原以为就这样与田壮一辈子终老,可是没想到天池六岁时,田壮去到城里打工,不久却被一位老姑娘招了附马,浑不记当年盟誓,竟决意要抛妻弃子。
再高贵的公主下了乡也就是村妇,何况还是生过两个孩子、不懂温存不解风情的村妇,田壮再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对不起释薇,根本娶她就是一个错误。当他面对冰冷如石雕的妻子明白地提出离婚的要求时,心中甚至有一丝快意,一种翻身做主高高在上的得意。
当年你允婚时闹死闹活耻于下嫁,可是现在,你愿意跟我,我还不愿要你了。
面对男人小人得志的卑微笑脸,释薇没有哭也没有留,痛快地签了字,留下儿子小捷,却任池儿由田壮带走。
这不是她的抉择,是天的抉择。
早在田池出生前,命运已经被人做出过选择:是田壮的选择使她存在,释薇原本是不要的,池儿本来就是命运强塞给她的,小捷却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得接受,她既然因为自己的意志要了他,就该对他一辈子负责。
眼看着女儿被丈夫带出家门,释薇没有掉一滴泪,只抱住儿子回身走进屋,放下了棉帘子。
届时已值深冬,小捷的鼻子在窗玻璃上化开圆圆的一个晕圈,拍着窗棂喊:“姐姐,你回来,你要到哪儿去?带我一起去呀!”
天池哭着哀求:“妈妈,我不要走,我要弟弟,我要和你们一起!妈妈,别不要我啊!弟弟,你替姐姐求求妈妈,让她不要赶我走!妈妈……”
田壮已带着她走出村口了,她还在不断地抽泣央告:“爸爸,你送我回家吧,我们要去哪儿啊?我想妈妈,我想弟弟,我不想走啊,爸爸,我走了弟弟会哭的,让我回家吧,我要去找妈妈……”
田壮烦了,指着回村的路说:“好,你就沿着这条路回家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叫你妈通知我来领你。”
池儿揉着泪眼,一路抽抽咽咽地往回走,走到一个岔路口却稀里湖涂迷了路,竟越走越远,顺山路进了丛林。
冬季天黑得早,这时候已经是夜色如墨,寒风摇撼着山林,发出冤鬼索仇般惨厉的哭泣,远山一声递一声传来恶狼觅食的哀嚎,田池瑟瑟发抖,惊惶地哭叫起来:“爸爸,你在哪儿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我怕,别不要我啊!”
可是四周只传来已被风撕得支离破碎的回声:“在哪儿啊……一个人啊……不要我啊……”
池儿惊叫着狂奔起来,树枝抽打在身上脸上,她全然不顾,衣服被划破了,一条一条在风中舞着,她盲目地没命地狂奔着,可是无论跑到哪里都是黑蒙蒙的山,都是影绰绰的树,都是鬼泣兽吼的风声,风里有个冤魂在逼她听它诉说。6岁的池儿心想,她是永远也逃不出这风声了,掩住耳朵也掩不住那惶惑的哭叫:“在哪儿啊……一个人啊……不要我啊……”
风追着她,打着她,裹着她,她走不出风里,她已经被风深深地魇住,一生一世也脱不开……
黎明时,田池又惊又冷,心力交瘁地昏倒在树下。
是好心的路人把她送回了家。
池儿大病,病中母亲释薇一直握着她的手在身边陪护。那时候她安心地知道妈妈还是爱她的。她哭了:“妈妈,不要再让我走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会帮你照顾弟弟,我不会惹你生气的。”
释薇静静地忧郁地望着她,不语,也不动。好久好久才说:“池儿,不是妈不要照顾你,是命不要照顾妈了。当初我没有选择过,现在也谈不上放弃,一切都只是命运的安排。”根本不理女儿听不听得懂,她低声诉说起一个前尘今世的古老传说:“你知道妈妈为什么叫做释薇吗?这名字是我的妈妈、你的姥姥起的。它来自《诗经》中的一句‘式微,式微,胡不归?’是说一个痴心的女人在夜里等待自己所牵挂的那个人回来,路很泥泞,她不在意,下露水了,她也不回去,一心一意要问着‘天晚了,天晚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呀?’生我的时候,我的爸爸,你的姥爷在国外留学,赶不回来,我妈妈天天坐在钢琴前唱着这支歌。”
释薇低徊宛转地唱起来: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