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仍不说话。
卢越痴痴地望着她:“看到你,才知道为什么会有些女孩子那样吵。因为你的话都省下来让她们替你说了。”
不是没有见过美女,可是他对这张脸情有独钟。
偏偏这张脸的主人是一具石像。
卢越不服气,想了又想,忽然心生一计:“对了,我给你念首诗吧,人间第一首情诗。”
天池诧异地扬起眉。
卢越说:“你喜欢文学,当然知道《诗经》吧?知道《诗经》里那首著名的《氓》吧?”
天池想一想,轻轻念:“氓之嗤嗤,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卢越笑:“这是老版本,现在人家都不这样念了,要改成白话文。”
天池望着他。《氓》的翻译她当然知道,大意是一个和颜悦色的男子,拿着布来同我们交换丝物,可是他真正的用心却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来和我商量婚事。这又有什么好改成新诗的呢?
但是卢越一本正经地轻了轻喉咙,背剪双手,拿出小学生演讲比赛的作派来高声背诵:
“有个男人笑嘻嘻,
拿着钱来买东西。
他不是来买东西,
他是来泡我的……”
天池忍不住“哧”地一笑。
卢越大为得意,但是看到天池一笑之后复归平静,又觉遗憾:“外边的人如果看不见我们,只是听得到,会以为我在自说自话。”
天池也觉抱歉。
她不是存心冷淡,只是大多时候,她都觉得无话可说。
她从小便静,独自玩耍,独自睡觉,饿了尿了也不哭,以至于母亲释薇怀疑她天聋地哑。直至一岁半她清晰地开口说出“妈妈不哭”这句话,释薇才放下心来,接着泪流满面。
是的,天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妈不哭”,实在是看了母亲太多的眼泪。早在她不会说话之前,这四个字已不知在心里辗转几千几万遍。
她自小便是一个极其敏感而懂事的孩子,却因为缺乏关心爱护,而日益沉默,尤其经过吴舟一役后,更不懂得表达感情,亦不肯轻易接受感情。
从小到大,卢越并不是第一个向她表示好感的男孩子。
在广州,曾经有位客户给她送了整整一个夏季的玫瑰花。
她同每个年轻的女孩子一样,喜欢玫瑰,喜欢玫瑰色的梦。那些花,被她以特殊手法处理过,制成干花,每一瓣都不浪费。
可是她始终没有接受那客户的邀请陪他去看电影。
就像“前卫”广告的陈凯几次请她共进晚餐,亦都被拒绝。
她对卢越,其实已经好过其他人许多。
可是卢越不能满足,他要求:“等你大好了,我们一起去跳舞可好?”
那种慢舞,光线黯淡,音乐若有若无,两个人紧紧相拥,脸贴着脸,慢慢舞成一个人。
卢越说:“我一直很想让你陪我跳次舞,舞至天明,多浪漫疯狂!”
天池看着卢越,人的缘份是有定数的,做朋友或是做情人都有一个分寸,如果一味提出过分要求,结果唯有一拍两散,普通朋友也做不成。
她已经暗示他无数次,但是现在仍然觉得有必要再次重申:“卢越,比做舞伴更好的选择,就是维持现状,做一对好朋友。你不这样认为吗?”
卢越为之一窒,继尔恼羞成怒,忽然发作:“不,当然不!我不需要好朋友,我需要好舞伴!”转身便走。
做了一中午的小丑,逗她笑,讨她欢心,可是仅仅是跳支舞的小小要求,却受到她那样的严辞绝,未免太令人下不了台。
天池本能地叫:“卢越。”声音里充满乞求。
卢越停下,看着她,坚持问:“你可答应陪我跳舞?”
天池迟疑。
这时候门不推自开,是陆医生来巡房了。看到卢越一脸悻悻然,诧异地问:“小朋友生气了?”
卢越正在气头上,也不理睬,只盯着天池逼近一步:“你可答应陪我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