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赌气离开医院,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同天池冷战几天,再不会主动送上门去自讨没趣的,可是如今为了妹妹,再也顾不得许多,只得亲自到医院把天池接了来,三言两语说明整个变故始末。
天池大惊,立刻赶到卢家,只静静对着房里说了一句:“琛儿,你不开门,我就一直站在这儿不走。”
天池重伤未愈,站上一晚可不是玩的。这一句强过一百句,琛儿立刻便开了门。
卢母松了一口气,赶紧抢进门去,搂住女儿心肝宝贝地哭起来:“琛儿,你想开点,千万不要怨自己,警察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这是意外,和你没关系,你千万不要听钟小青那丫头胡说,不要把罪名往自己头上扣呀。”
琛儿只是悲哀地看着父母,软弱地央求:“爸,妈,能让我静一会儿吗?”眼神哀绝,令卢家两老忍不住心头一颤,女儿长到二十多岁,还从不曾如此悲伤绝望过。她的表情,她的表情就好像对这世上的一切都放弃了似的,再也没有留恋信任。
卢越也劝:“爸,妈,就让妹妹休息一下吧,有天池陪她,你们放心好了,累了一天,你们也要保重自己。”
卢母更加叹息。这场变故,儿子女儿都仿佛变了一个人,说话一本正经,同自己忽然就隔膜了。孩子大了,翅膀硬了,他们的世界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操纵主宰的了,甚至不容参预。现如今,孩子事事瞒住父母,却对朋友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已经不新鲜,可是隔膜到女儿成了杀人嫌疑犯,父母还一头雾水理不清就未免离谱。
这一刻,卢家两老的心头忽然感到无比苍凉,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意识到一个词:“老伴”。挣扎半生,眠干睡湿地把孩子拉扯大,可是他们总会离自己而去,唯一能够陪在身边一起到老的,也不过是老伴罢了。他们对视一眼,摇摇头不再说话,彼此搀扶着慢慢回房去了。
天池坐在琛儿床前,并不安慰询问,只是取过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她理起头发来。
琛儿在警局被拘审24小时,头发上腻起一层油皮,缠结不清,正如烦恼丛生。天池僵着一只不甚灵便的手替她打水梳洗,又在她两侧太阳穴轻轻按摩。琛儿觉得舒服,哭泣、伤心、恐惧、内疚都是十分耗神的事,24小时不眠不休,她早已倦极,此时心里一宽,竟然憩着。
天池出来,轻声告诉卢越:“她睡了,不要打扰她。”
卢母立刻红了眼圈:“天池,谢谢你,琛儿这孩子,有啥心事也不跟妈说,倒是肯跟朋友讲。”言下十分怅然。
天池叹息:“她也没跟我说什么,很安静,这会儿大概已经睡沉了。”
4、
可是琛儿睡得并不好。
她病了。总是昏睡,总是高烧,总是乱梦。
许弄琴披发吐舌的死状刻骨铭心。她说过,她死了也不会放过琛儿。只怕以后琛儿都将永远活在噩梦中,再不会有一夜好眠了!
梦里夜夜都在同许弄琴谈判,哭着喊:“不是我,我没有杀人,别找我!”
停一下,却又是:“是!是我错,我是凶手,你杀了我报仇吧!”喊得一家人心里凉浸浸的。
卢母一夜里也不知起了多少回,又流了多少泪,却只是看着女儿把自己困在内疚与痛悔里束手无策。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死亡阴影一天天逼近,仿佛悬在头上的一柄利剑,随时都将破空而来呼啸斩下。可就是不知什么时候真正斩下。
索性挥剑去处人头落地,倒也痛快。
那个凶手的概念在脑中盘桓不去,琛儿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代替许弄琴,成为第二个为了钟楚博而疯的失心女人。不,也许是第三个,当许弄箫决定服药自尽的一刻,她的心也必已经碾碎成尘了吧?
钟楚博在这期间来过一两次电话,被卢父严辞拒绝后也就销声匿迹。
离开警局后,琛儿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想再见他。
倒是许峰,在国外听到消息,急得便要即刻赶回。但是琛儿不许,凛然回信:我怕烦,不想任何人打扰我。如果你在这个时候回来,我们面也不要见,朋友也不要做。
许峰只得一天一封EMAIL:“琛儿,不要把自己当成罪人,罪恶与你无关,何必苛己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