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渐渐忘记这是一些古代的魂魄,渐渐习惯于生活在阴阳颠倒之间,甚至再与她们对面相处时,可以颇有兴致地通过她们服装的款式与印染来判断她们身处的年代。
都说服装的极盛时代是唐,武则天的骑马装,安乐公主的百鸟裙,杨玉环的贵妃帔,都传为千古佳话。然而我却以为,最时尚的服装理念,应该首推明朝。
明时宫廷女子,流行一种纸领子,以江西玉山纸为材料,宫人们自己动手,精心裁剪,随心所欲地制作成各种款式的衣领,搭配衣裳穿戴,每天一换,可谓最早的“方便领”。其行为和我今天的事业颇有异取同工之妙。
更让历朝宫人逊色的,还是明宫嫔妃穿衣的品味,颜色选择上最投香如的脾胃——流行白衣。
每当说起宫廷服饰,人们习惯意识里总是先想到凤冠霞帔,桃红柳绿,颜色越鲜艳的越好,喜庆嘛;白衣,则向来被视为缟素孝服的代名词。然而明宫女子自有智慧,她们选中了一种海天霞色的白衫,轻薄如冰绡,白中略带粉紫,半透明,朦胧如梦,雅中藏艳,穿在身上,隐隐露出里面水红或鹅黄的抹胸,不知多**招摇,堪为古往今来最销魂的打扮——什么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什么叫“一枝红杏出墙来”,什么叫“淡极始知花更艳”,明代的女子,早已参透了欲盖弥彰的着装真谛。
看着花园中美女如云,穿宽袍大袖,白衣翩翩,一路且歌且舞,分花拂柳,我哪里还想得到怕?惊艳都来不及。
前几日看三宅一生的时装发布会,见众多绫罗绸缎中,纸衣赫然也登上T型台,叫出天价。记者们纷纷撰文盛赞设计师创意之奇,想法大胆,真让我忍俊不禁——如果他们也可以像我一样,亲眼目睹明朝宫庭的纸领秀,就一定不会这么大惊小怪了。根本纸衣的故乡在中国,三宅一生不过是拾人牙彗罢了,却偏有这么多人跟风拍马。
如果由我来制衣,我会选择“徽宣”,软而绉,洒金的,薰花的,绯色或胭脂色,层层叠叠,做一件大皱褶大斜纹的衬衫;裙子要用那种表面上粗粗砺砺,其实很轻很有质感的蒙肯纸,粗犷而随意,式样越简单越好,惟一的原则是不对称,前后不对称,左右不对称;或者会加上一顶纸帽,青铜纸就很好了,当然要有飘带;当然,还必须有我自己的画,得是国画,传统水墨山水,当我一转身,天地便都随我乾坤大挪移了。
不过,穿了这样的衣裳,可不能淋雨,也不能挤公车,不能避寒,太热也不行——因为不可以出汗,甚至刮大风都要小心了,不然随时都会曝光;不能坐,因为怕皱;也不能跑,怕撕破。
那样的衣裳,也许只能出现在T型台上,或者是深宫里,属于每天只以邀宠斗艳为己任的妃子们吧。
我想我生错了年代,如果退回几千年,也许“香云纱”的生意会更好些。现代人不仅品味极低,兼因生活紧张,已经完全不能单纯体会衣裳的优雅之美。
日子平淡地滑过。我们的生活,表面上好像已经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相亲相爱,无波无浪。我们又开始聊天,跳舞,讲故事,喝鸡尾酒,有时会手挽手地在没有荷花的荷花池边散一小会儿步……
但是我们不谈爱情。
只有我们自己明白,是再也回不去的了。那平静的湖面下掩藏着的,是惊涛骇浪,是沉睡的火山和海啸。
我怀念旧时无忧的夜晚,点几盏过道灯,三个女人谈情论爱。那时香如的版本是最完美而标准的——她视爱情为信仰,一心一计要做柏如桐的小妻子,为他洗手做羹汤,暖语温存过春宵,然后一起迎接早晨的太阳……
如今,香如已经忘了柏如桐是谁。也许没有真的忘记,只是把他封存在心底最深处了。
念儿说,如果香如想起前生情事,就会痛不欲生,肝肠寸断,从而再死一次。
曾经最爱的,摇身一变成了最恐怖的。柏如桐三个字,等于地狱使者。
念儿自己也有不能碰触的伤痛,那是封宇庭。从来她看上的男人,都无一漏网,手到擒来。但是这一次,是她自己举白旗罢战,她害怕失败,是因为她知道如果败了,她会比封宇庭伤得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