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鸳鸯的父亲,偏偏就叫作金彩。可见这父女的名字都是反语,因为鸳鸯终究不成双。
在前文《林红玉的归宿》中我们曾分析过丫鬟的三种出路:
第一种是攀高枝儿,被主子看中收房,纳为妾室,比如平儿、袭人等。邢夫人诱劝鸳鸯时说:“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下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的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
然而被爷们收了又生下一男半女的人,现成的就有个赵姨娘,何曾与王夫人比肩来着?月银不过二两,亲生女儿都看不起她,虽说是她自己不尊重,可是与芳官吵架时,芳官会说“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了”,可见一辈子仍然打在奴册上。
鸳鸯是瞧不上“奴字号”的,心高志大,显然不打算一辈子做奴才,哪怕是顶着“半个主子”名衔的奴才也不要做,所以这条路并不肯选,便选也是要选贾琏,怎么也不会看上又老又色的贾赦。
第二条出路是家生子儿最常规的结局,到了年龄,在奴才中择个小子一嫁一娶,再生下小奴才来,便如李嬷嬷骂袭人时所说的“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
凤姐顺从邢夫人之意时也说过:“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头的?这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个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
贾赦闻说鸳鸯抗婚,则说:“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来,此后谁还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自然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
这说的是第三种出路。即是蒙主子施恩开发,削去奴籍,还了自由身,自行择婿完婚,从此摆脱奴才身份,做正经夫妻。
书中说柳五儿拒嫁钱槐,“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来,自向外边择婿了。”说的便是这种打算。
林之孝夫妻不让小红显山露水,显然打的也是一样的主意,指望将来大了放出来,还其自由身,另择平头夫妻去。
袭人向宝玉撒娇时也说过:“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服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服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可见此种情形并不罕见。
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几辈子的家生奴才,蒙恩自小放了出来,读书上学,后来竟做了官,可谓是奴才中最辉煌的成绩了。
但是贾赦却用一句话把鸳鸯的三条出路都堵死了:不跟自己,也别想跟贾琏或宝玉,我不要,谁也不敢收;更别想着出了贾府嫁人,逃不出我的手心。
当然他也给鸳鸯指了第四和第五条路:或死,或一辈子不嫁人。而且恐吓金文翔说:“我明儿还打发你太太过去问鸳鸯,你们说了,他不依,便没你们的不是。若问他,他再依了,仔细你的脑袋!”
明说是让金文彩问问妹子依不依,实则等于告诉他:第一,还会让邢夫人接着问,而且问不出结果不算完;第二,此事若办得不合我意,“仔细你的脑袋”!
因此那金文翔吓得回家后等不及媳妇转述,自己就跟妹子竹筒倒豆子了,等于是逼婚。鸳鸯此时明知已走进死巷,就算再说一万个不愿意,不过是大闹一场,此事终究没完没了,而且被哥哥接回了家,没有贾母护庇,后面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于是急中生智,以退为进,假装答应了婚事,说要面禀贾母,却反身来在大庭广众前上演了一幕断发明志。
(三)
金文翔忙应了又应,退出回家,也不等得告诉他女人转说,竟自已对面说了这话。把个鸳鸯气的无话可回,想了一想,便说道:“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去。”他哥嫂听了,只当回想过来,都喜之不胜。他嫂子即刻带了他上来见贾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