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了府中来,又改了第三种方案:“太太过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问起我过去作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
瞬息三变,凤姐从“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发笑”,改成“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再索性到“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一步一退,越退越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面儿上却偏偏表现出一副极为热心主动积极的态度的,这就是王熙凤的与众不同之处,八面玲珑之风了!
这还不算,凤姐自己避了开去,回到房中,怕邢夫人随后过来惹闲气,连平儿都早早打发了:“太太必来这屋里商议,依了还可,若不依,白讨个臊,当着你们,岂不脸上不好看。你说给他们炸鹌鹑,再有什么配几样,预备吃饭。你且别处逛逛去,估量着去了再来。”真正周到细心,方方面面,无不顾到,难怪周瑞家的说她“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
后来鸳鸯的嫂子金文翔媳妇碰了钉子回来,向邢夫人告诉说:“袭人也帮着他抢白我,也说了许多不知好歹的话,回不得主子的。”凤姐自知平儿必在旁边,先发制人说:“你不该拿嘴巴子打他回来?我一出了门,他就逛去了,回家来连一个影儿也摸不着他!他必定也帮着说什么呢。”金家媳妇哪敢接茬,难道果然“嘴巴子打他回来”不成?连忙改口说:“平姑娘没在跟前,远远的看着倒像是他,可也不真切,不过是我白忖度。”凤姐犹自装腔作势,明明是她支使平儿躲出去的,这会儿却命人打将平儿回来,丰儿赶紧回话说:“林姑娘打发了人下请字请了三四次,他才去了。奶奶一进门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说:‘告诉你奶奶,我烦他有事呢。’”
这谎儿撒得相当夸张,林黛玉找平儿还用得着下“请”字么,还要“请了三四次”,还扣着人不放,说“我烦他有事”,能有什么事呢?分明是哄鬼的话。可是府中人人知道黛玉性子娇贵,不按常理出牌,谁还敢问她去不成?因此凤姐还要继续演戏说:“天天烦他,有些什么事!”好像自己也很为此困扰,只是拿黛玉没办法似的,让邢夫人完全接不下去。因此下面便道:“邢夫人无计。吃了饭回家,晚间告诉了贾赦。”
凤姐对邢夫人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是恭敬迎合,实则阳奉阴违。但这不是凤姐的错,她并非一味要虚以委蛇,起初是含了劝谏之意的,无奈邢夫人不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凤姐索性再推她一把,这就是凤姐的特殊性了。
及至后来鸳鸯在贾母座前轰轰烈烈地演出了一幕抗婚大戏,贾母震怒之余怪罪众人,又说凤姐不提点自己,凤姐的机灵劲儿又上来了,一不道歉二不分辩,反派贾母罪名:“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满屋的人都诧异起来:“这又奇了,倒要听听这不是。”凤姐儿遂巧舌如簧,以退为进说:“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
貌似派不是,实则一夸贾母会**,强将手下无弱兵,二夸鸳鸯出色,水葱儿一样的人,三替公公贾赦分辩,谁看着这样的美人儿都想要,这没错呀。所以凤姐这番话可以说是滴水不露,奉承三家,喜得贾母说:“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这可让凤姐不敢接茬——说要,那是跟贾赦叫板;说不要,是不给老祖宗和鸳鸯面子,于是自贬自嘲说:“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用“烧糊了的卷子”遥遥比照“水葱儿”,引得贾母和众人一乐,也就四两拨千金,让贾母的气消了一半。
之后贾母要玩牌,王熙凤更是妙语如珠,花样叠新,引得贾母好生乐呵,这位孙子媳妇竟比说相声儿的还机灵俏皮,既擅管家,又会逗趣,要说当家奶奶还真不容易做呢!
(二)
宝钗识通灵之际,书中曾附录一诗,诗中有“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运不光”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