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宝钗自责:“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
到底宝钗和袭人不同,看得深远,悟得周全。然而真真让人感慨的是:袭人是宝玉的第一个性伙伴,却偏偏是她第一次触动宝玉的禅机;宝钗是宝玉未来的妻子,丈夫最终的走入空门竟然由她而起,这真是天下最大的悲剧。
宝玉的这一次觉悟,又是由黛玉来做结论的——前一次是她自己来找宝玉,翻见那段续文,留下一首诗离去;这次却是袭人将偈子与她看,而她找了宝钗、湘云同看,又不当一回事地笑道:“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真是“特犯不犯”。
那黛玉见了宝玉,劈面问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宝,至坚者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哑口无言。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
这里已经明明白白地点出了“参禅”二字。可见宝玉确实有此心,有此悟。却倚仗黛玉的当头棒喝给唤醒了,宝钗又比出“菩提本无树”的语录典故来一番苦口婆心,终于让他收了悟道的心。
“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
这一回,宝玉“由空见色”的一番体悟,终于又在黛玉谈笑风生的趣语巧问间被打消洗灭了。可叹的是,将来黛玉香消玉殒之际,宝玉再次参禅弃世,却有谁会妙语解颐,令其回头呢?
后文宝玉同凤姐被五鬼所魇,癞僧跛道赶来相救,曾手执通灵玉念了一首偈子: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庚本于此有批:三次锻炼,焉得不成佛作祖?
好一个“三次锻炼”,真真触目惊心,不能不让我们想起癞僧跛道在开篇第一回向甄士隐说的那番话:三劫后,于北邙山相会。
后来甄士隐历经失女、火灾、倚仗岳父生活又饱经白眼等三劫,终于大彻大悟,跟随道士离去。
那么,宝玉的悬崖撒手,也自当经历类似的“失爱、失家、失意”之“三次锻炼”吧?
而第一劫,自然是痛失所爱——颦卿不再,宝玉只能“悬崖撒手”了。
三春过后大观园
大观园为省亲而建,元春因不忍花柳无颜,佳人落魄,遂使众姊妹搬进去住,又怕冷清了宝玉,使贾母王夫人愁虑,遂命他也进园居住。这就已经注定了大观园的不能久长——即使没有抄家,随着众姐妹的长大、出嫁,总会先后搬走的;而宝玉如今尚未戴冠,尚可与姐妹厮混,但终究住不了多久,年纪稍长时,就须顾虑男女大防,迁出园子的。
因此,最美大观园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剧,是注定了的青春藩篱。
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中写明,群芳入园之期择于二月二十二日,时为省亲后一个月,“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接着书中抄录了宝玉的四时即景诗来形容其遂心如意之志, 文字极尽**铺陈之能事。但这四首诗从细推来,很明显是一个文字游戏,作者自珍笔墨的炫技之作,其实当不得真。
宝玉二月二十二才迁入大观园,即景诗后方有三月中浣读《西厢》之事,不过一月之间,哪里倒过了四季呢?此其一;
“绛芸轩”本是他小时候的住处,此时倒又出现在诗中;而琥珀和玻璃都是贾母的丫鬟,亦不住在大观园中,可见这写的原是从前的生活。此其二;
“扫雪烹茶”之事在后文中是妙玉的一幕重头戏,诗中侍女倒已经深谙此道了,那妙玉又有何绝技可炫?可见这写的并不是宝玉的生活,而只是诗人自度而已。此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