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在这场交锋中,众丫鬟对林之孝家的极为奉承小心,然而对她的女儿小红,如何却会横加欺凌呢?岂不矛盾?
自相矛盾的还不只这一处,二十五回宝玉魇魔法病癒后,小丫头佳蕙同红玉发牢骚:“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
然而晴雯哪里来的老子娘呢,而小红贵为管家林之孝之女,如何倒倚仗不上“老子娘的脸面”呢?
所以也有一种可能是,作者在最初塑造小红这个角色的时候,并没想过要把她安排作林之孝的女儿。不过是在凤姐提问时,随手一笔,给她派了个身世。睛雯乃至晴雯的哥嫂多浑虫、多姑娘儿也是这般。
林之孝两夫妻在府里不但有脸面,且是在凤姐夫妇面前真正说得上话的。凤姐泼醋,逼得鲍二家的上吊自杀,林之孝家的进来悄悄回凤姐:“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亲戚要告呢。我才和众人劝了他们,又威赫了一阵,又许了他几个钱,也就依了。”可见两夫妻是有决断且做得主的人。
又因凤姐外强中干地发威,说:“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他,只管叫他去告。”那林之孝家的为难,虽不劝,却也不肯听从,因见贾琏向自己使眼色,才出来等着。贾琏出来,又找了林之孝商议,命人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银子才罢。其后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两入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不但要替主子遮掩奸情,连主子贪污也要帮忙遮掩,这林之孝也真算得上贴身心腹了。
并且这心腹还不似旺儿等人只是听命办事的,而是有自己的主张见解,第七十二回林之孝与贾琏的一番对谈中,劈头便问:“方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可见耳目聪明,连政事也是关心的。
接着又议起家事来,主动提议说:“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家里一年也省些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该使四个的便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得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一半都太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孳生出人来。”
这番话,遥遥对应探春、宝钗的兴利除弊,不愧是大管家,充分显现了林之孝夫妻非但不是天聋地哑,而且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世情练达,人事精明。上自本家爷们与官爷的交往,政局行情,下至奴才门人之子的家事,儿女情长,竟无不了然,且自有见解,便在琏二爷面前也是可以大模大样地高谈阔论,长篇大论的,这里哪有一点“天聋地哑”的意思呢?
那么作为他们的女儿林红玉,又怎会是等闲之人呢?第二十六回开篇,小红曾同小丫鬟佳蕙说:“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番见识既清醒又长远,何曾是十七八岁小丫头的眼光头脑?显然深受父母教诲,耳濡目染,遂有此悟。
这也同时解释了为什么林红玉身为管家之女,却会屈尊于怡红院只做一个洒扫喂鸟的二等小丫头,连端茶沏水都没资格。
通常来说,府中的丫头将来的出路有三种:第一种是攀高枝儿,被哪个主子看中收房,纳为妾室,比如平儿、袭人便是了;第二种是年龄大了,便在奴才中择个小子一嫁一娶,再生下小奴才来,便如李嬷嬷骂袭人时所说的“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第三种则是蒙主子恩开发了,还其自由身,另向外边择婿完婚,做正经夫妻。茜雪被撵出府的冤案真相就该是这样,正常放了出去,自行婚配了,故而将来有报答宝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