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地点、人物,场景、行为、心理,无一不到。惟美还在其次,尤其那一种情趣,难画难描。几句话写得美景毕现,仿佛读者已身在其中,又想赶紧找本《会真记》来翻读,又想帮忙收拾落花去漂水,又忍不住回头四顾,看那黛玉来了没有。
而黛玉不负我心,果然肩担花锄,手执花帚而来,锄上还挂着个花囊——宝玉只是触景生情而有送花入水之念,而颦卿却早已有备而来,不但有想法,而且有计划:“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真真如花解语更惜花也!
庚辰本在这里接二连三有侧批、眉批曰:
“一幅采芝图,非葬花图也。”
“此图欲画之心久矣,誓不过仙笔不写,恐亵我颦卿故也。己卯冬。”
“丁亥春间,偶识一浙省新发,其白描美人,真神品物,甚合余意。奈彼因宦缘所缠无暇,且不能久留都下,未几南行矣。余至今耿耿,怅然之至。恨与阿颦结一笔墨之难若此!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可见早在三百年前,书未成时,读者已经认定《黛玉葬花》是一幅绝佳仕女图了。
蒙府本甚至在修造大观园时有一行批语说:“观者则为大观园费尽精神,余则为若笔墨却只因一个葬花塚。”可见葬花笔墨虽少,在书中的分量却是举足轻重。
黛玉的生日是二月十二,正与花神同日。所以很明显,黛玉便是花神。而宝玉绰号“绛洞花主”。一个花神,一个花主,这两个人一同葬花真是再合契没有了。也由此可见,宝、黛两个才是真知己。共读西厢一段,是两个人最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的表现。
葬花的第二处描写在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这一次连具体的日子都点出来了,乃是四月二十六日饯花神,意即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卸任,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而在这个饯花神的日子里,书中浓墨重彩,不仅写了黛玉葬花,更有一首千古绝唱《葬花词》。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知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花神林黛玉葬的是谁?是花,还是她自己,或者离恨天、薄命司、大观园里所有姹紫嫣红的女孩儿?
所有人都知道,《葬花吟》是黛玉自伤身世的谶语。然而还不仅如此,庚辰本有回前批说:“《葬花吟》是大观园诸艳之归源小引,故用在践花日诸艳毕集之期。”甲戌本回末则批:“埋香冢葬花乃诸艳归源,《葬花吟》又系诸艳一偈也。”
可见此曲不仅是黛玉自己形容,还是所有薄命司女儿的共同祭曲。而宝玉哭得恸倒在后山下,也不只是哭黛玉、哭贾府,更是为天下薄命女儿一大哭!
二十八回开篇,清楚地写到了宝玉这番情悟的缘起:
“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
此一段感慨,已经是有了参禅悟空的引子,只是如今黛玉尚在,红颜未老,宝玉虽然有所颖悟,终究恋恋红尘。但是黛玉去后呢?宝玉的选择,便只能是“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了。
宝玉有“情极之毒”,黛玉是惟一解他的药,所以黛玉既死,宝玉毒发,无人能解,冷香丸终究解不得情极之毒啊。所谓“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脂批说“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可作禅语参”,其实宝玉一篇省悟之文又何语不是参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