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白朴将这故事编成了杂剧,就叫《汉高祖斩白蛇》,又叫《汉高祖泽中斩白蛇》,简称《斩白蛇》。曹家兴家于从龙入关,书中虽未实写,但是从焦大的故事,也可以看出荣宁二公乃是从武兴家,在战场上一路杀过来的,出身贫贱,并非诗书传家。《斩白蛇》等于提醒贾家从前的困顿,虽然劳苦功高,毕竟是叛秦附汉,所以贾母听了并不觉得喜悦,“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
第二本《满床笏》,是明清时宜寿宜考的著名吉庆戏目。说的是唐代老令公郭子仪过寿,七子八婿皆为显宦,拜寿时,上朝用的笏摆了满床榻。
此时的贾府如日中天,世袭将军之职,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连贾蓉都俱有职衔在身,来观中打个醮都有各侯府前来送礼随喜,说是“满床笏”亦不为过。
但是第三本《南柯梦》却大不吉利,写淳于棼院中有大槐树,树下有蚂蚁窝。一日棼酒醉,梦入槐安国,被招为附马,后作南柯太守,建功立业,广受爱戴。公主死后,棼被召还宫中,封为左相,一时奢极**欲,终被敌党陷害,削官被贬。醒来却发现种种繁华寥落,只是一梦,遂顿悟出家。
这《南柯梦》与前面元妃点戏提到的《邯郸梦》立意相同,也都出自汤显祖《玉茗堂四梦》(另外两出为《牡丹亭》、《紫钗记》),显然是富贵荣华转眼皆空,只不过南柯一梦而,因此贾母就不做声了。
《红楼梦》中有大量与戏曲相关的情节,每一次都语带双关,戏外有戏。
元妃点的四出戏“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不必说了,另外如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是宝玉的第一次“觉悟”,触机就是“山门”中的一段《寄生草》曲词引发的;
又如《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妙曲警芳心》,戏目直接就入了回目;而林黛玉两次偶念《西厢记》曲词,一次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被宝玉听见了顿觉心**神迷;又一次是行酒令用了“纱窗也没有红娘报”,换来宝钗一顿道理;
形容宁国府之俗鄙热闹,则一律是《大闹天宫》等弋阳腔;形容贾母之见识过人,便让她单点一出《惠明下书》;
贾敬生日,凤姐看过秦可卿后,竟然说出“现在唱的这出《双官诰》唱完了,再唱这两出(《还魂》与《弹词》)也就是时候了”的谶语。
本回清虚观打醮,神前拈了三出戏,自然更加不可小觑。“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
宝黛情感的试探期
(一)
前面说过,宝黛二人在进入大观园前,争吵也罢,和睦也罢,情感纠葛一直停留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小儿女小伙伴关系上,争吵的核心是谁跟谁更好更近的豆粒小事;但是自从二十三回共读《西厢》,一再地借戏词调情、闹别扭、和好,两个人之间的吵架斗嘴便再不是小时候那般简单,而充满了打情骂俏的意味,进入到情感的第三阶段——恋爱的感觉了。
在这个阶段里,黛玉对宝玉的感情已经升华到了爱情,却不能肯定宝玉的心意,而且对金玉良姻的命题也就格外忧心忡忡。因此,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宝玉吵架,生闷气,为的是再三验证他的心,从二十七到二十九回,两人愈吵愈烈,百转千回,正如第二十九回的回目所说:《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为了像吟诗一样斟酌推敲这份感情,整个第三阶段里,宝黛二人的主要情感交流方式就是:黛玉一味伤心猜疑,宝玉不住劝慰表白。
非常重要且明确的表白就有四次。其中黛玉的第二次葬花、哭诉《葬花吟》,是宝黛情感的一个小**,也是一次重要表白。
起因是为了闭门羹。黛玉明明看见宝钗进了怡红院,自己随后来时,丫鬟却不给开门,说“都睡下了”,还说是“宝二爷吩咐的”,这让黛玉怎不气极?正没主意,忽听一阵笑语声自内传来。黛玉忙避过一旁,院门开处,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