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连宝玉也说:“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
这份肝胆,这份正经,倒也未必是因为多么大义凛然。一则事实面前难以抵赖,二则也是深知贾环品性,自知让宝玉替自己应了反可能更生枝节。因此再三说:“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
她越是大胆,平儿反越着慌,只得实情说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干净。”
——说到底,要维护的还是主子的面子。就算彩云有这胆量挨义气,也还是没资格的。
彩云也是深知这道理的,因此“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但是事情到了贾环这里,偏又无事生非起来。
那贾环最是心理阴暗,自卑多疑的,不说为自己牵连了彩云羞愧,反而先发制人,做大义灭亲状义正言辞指责起彩云来,“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儿。’”
这和从前为彩霞劝他一句少惹人厌便立刻怀疑彩霞和宝玉有染是一样的惯性心理,本能回避罪魁祸首是自己的眼皮子浅不争气,逼得丫鬟替自己受辱,先弄个壳出来把自己藏好,再从壳里射枝箭出来倒打一耙:“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去。”
那彩云“急的发身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何等可怜。
才是几天之前,贾环送彩云蔷薇硝,彩云送贾环玫瑰露,虽然两件礼物的来路都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但到底是私情密意,有过恩爱时光的。才不过是发生了一点点小事,贾环便翻脸绝情,说出如此没天良的话来。
这无非是因为三层心理:
第一自是他一惯的自卑,认定了万事只要有宝玉介入,就一定藏着天大阴谋与迫害。
第二是无情而且变态,彩霞也罢彩云也好,都只是丫鬟罢了,好几天冷几天,找个理由把这个散掉了,自然还有更新鲜的来,什么情呀爱呀根本不放在心上——他需要温暖和关爱,但是根本从骨子里就没有这么高贵的情感,反而以迫害对自己有情的弱者为乐。
第三则是怕事。虽然宝玉把事情应了,焉知后面不会又重新翻过案来,所以先发制人,把个罪名栽给彩云,一了百了,同时也堵住了彩云将来可能出首自己的后路。因此说过之后,“摔手出去了”,是一种典型的逃避心理。
可怜彩云,伤心之下把东西尽情包起,“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夜间在被内暗哭。”
——那沉没漂走的,可都是曾经的订情信物,也是自己青春的一段爱恋啊。
彩云的结局书中没有交代,但是一句“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也染了无医之症”,想来终究是好不了的了。
这时候,彩霞又重新出场了,七十二回中凤姐轻描淡写道:“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点明是王夫人主动打发她出去的。而凤姐做主强作保人,焉知不是来自王夫人的授意呢?
从前宝玉说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分明有讽刺之意,似乎是说彩霞背地里调唆太太,引着太太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