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黛玉那般“心较比干多一窍”之人,竟也有迷了性灵心窍之事,就更是不可忍耐。
续书之谬,再见一斑。
彩云、彩霞与贾环
王夫人的两个丫鬟彩云与彩霞,一而二,二而一,着实缠夹不清。
上房里的丫鬟名字往往成对出现,原本平常,比如鸳鸯与鹦鹉,珍珠与琥珀,麝月与檀云等等,但是彩云与彩霞俱与贾环有情,就未免太奇了。若说是一个人呢,两人的名字常常并提;若说是两个人呢,命运又恁的相似;若说是姐妹呢,书中又提到彩霞有个妹子叫小霞——真是一笔理不清的糊涂账。
更加理不清的,还有她们与贾环的孽缘。说是孽,是因为两人都为贾环伤了心,都所托非人,不得善果。
我们且从头细理这二人的出场镜头。
抛开各种毫无内容的大点名不算,真正有台词的第一个镜头是在二十三回,宝玉入园前向贾政处领训,挨挨蹭蹭不敢入内,金钏儿拉着他调笑问吃不吃自己嘴上的胭脂,彩云推开金钏儿说:“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
当时并列的丫鬟有金钏、玉钏、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正符合了红楼人物出双入对的取名习惯。
接着二十五回中王夫人命贾环抄写《金刚咒》,那贾环得了意,拿腔作势的,“一时又叫彩云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各花入各眼,也可谓奇情。
此处也是彩云和彩霞并提,分明是两个。而从表现来看,似乎彩云和贾环没什么,只有彩霞与他相好,还悄悄劝诫说:“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此时,彩云也在“这个那个”之列。
而贾环的回答最妙:“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一开口就惹人厌。那彩霞好言劝他,这里面又关着宝玉什么事?但在贾环心里,从不觉得自己言行有何失检点处,永远把自己放在宝玉的阴影下,有事没事先认定了宝玉是天字头一号敌人,世上所有不如意的事都与宝玉相关,如果有人讨厌自己,那也是宝玉的错——因为宝玉勾引了别人,让人家与他为敌。如果彩霞觉得他此刻的行为讨人厌,那自然也是因为彩霞爱上了宝玉,所以看不上自己了。
总之,自己是无辜可怜的受害者,所有的指责都来自于别人对宝玉的趋炎附势,对自己“不是太太养的”这一事实的落井下石,与自己的为人品行没有半分关系。
这是贾环自我保护的大前提,也是他反守为攻的杀手锏,无往不利。
到这时,读者只记住了彩霞一个人。可是转眼到了三十回,金钏儿同宝玉说:“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一句话,就坐实了彩云与贾环的隐情。
究竟是两人早就有意,还是贾环为了同彩霞闹别扭才最近勾搭了彩云呢?不得而知。
我猜想也许是后者,因为接下来贾环送蔷薇硝,也是送与彩云,兴兴头头地说:“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你且看看,可是这个?”
彩云看过,嗤的一笑,说:“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
紧着送礼物给情人讨好卖情,正是蜜月中的相处情形。两人此时还正在热恋之中。彩霞倒很少出场,显然是和贾环有点冷了。
那玫瑰露是赵姨娘再三央告了彩云偷给贾环的,自然是因为看到宝玉有的吃心生嫉妒,便也要给贾环淘一份儿。
此前袭人向王夫人处取露时,书中便特地写明是彩云去取来的,可见钥匙收在彩云处,监守自盗甚是便利。
这彩云能看上贾环这么个无德无行的浪**子,还要听信赵姨娘唆摆偷主子的东西给他,事发后又抵死不认窝里斗地挤兑玉钏儿,非说是她偷的,弄得小事闹大不可收拾,显然也不是什么磊落明理之人。
但曹雪芹惯写人之两面,所以让她在平儿和宝玉的感召之前“羞恶之心感发”,说出实情,并自愿一力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