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袭人已经把身子给了宝玉了,却别说是姨娘了,就连通房丫头的明公正道都没有,连平儿那样的“姑娘”身份都没挣到,没名没份,偷偷摸摸,明明见不得光,却还要假做正经,假正经也罢了,又自己兜不住,暗暗把自己当姨娘和宝玉比肩,在同事面前自高一等,和宝玉称起“我们”来。
请问,谁是“我们”,谁是“你们”?我们是“什么人”,你们又是“什么人”呢?
因此当晴雯字字见血地说出这番话后,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想一想,原来是自己把话说错了”。但是袭人的聪明在于,知错不改且倒打一靶,没理还占便宜,装委屈,反派了一个罪名给晴雯说:“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么吵的万人知道。”一句话,所有的错都推在了晴雯身上,然后接一句“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借个台阶欲脱身,留给宝玉和晴雯好好大吵一顿。
但那宝玉不是使气行粗的人,淋雨踢袭人是偶然现象,并不会为把扇子再打了晴雯,气得脸胀发颤,又一心要替袭人出气,却只想到一个法儿,就是回太太打发晴雯出去。
要注意的是,宝玉虽在盛怒下说要晴雯出去,但是左一句“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右一句“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
这里的“打发”,指的都是正经发放,不是像王夫人撵金钏儿那样是直接撵了出去。正经发放,或者让家人出几两赎身银子给赎回,或者连赎身银子都不要就赏了的,都是给了丫鬟自由,在某些人身上是好事,比如从前的茜雪,未来的小红,都应在此列;但在晴雯这个实性子人身上,却是改其初衷,唯死明志。
因她早就把心许给了宝玉的,虽然洁身自好不肯像袭人那样偷偷摸摸的,但心底里早就打定了“大家死活在一处”的主意,所以此时急怒之下,会被迫大声说出那句浓烈的誓言来:“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又是一语成谶。她后来到底出了这门儿,也到底含恨而死。
可惜宝玉听不懂!
但是袭人为什么要拦呢?
袭人是巴不得要晴雯出去的,但是正如她所说:“便是认真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
此时袭人尚未能成为王夫人心腹,全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想的,倘如夫夫人与贾母同心,都是重视晴雯的,那么宝玉如果一气之下直接把晴雯撵走也罢了,但因袭晴之争去和太太回禀,太太再找了晴雯去问话,保不定就会说出自己那些鬼鬼祟祟的事来了,到了儿谁走还不一定呢!
所以要闹,也绝不是现在,须得瞅准时机另做打算。
后来,这个机会掌握在了袭人自己手上,果然一击得中!
(二)
宝玉和晴雯大吵之后,当晚醉酒回来,在院里遇见晴雯乘凉,搭讪时只当是袭人。
这里不由让我们思忖了一下,假如宝玉当时认出是晴雯会怎样呢?以宝玉之性情,固然不会又找补前情再吵一架,但也有可能会视而不见敬而远之,那就没有后来那些好文字了。巧就巧在错中有正,他把晴雯当袭人才有了这主动问话之举,而晴雯的抱怨也不是认真恼怒,而是娇嗔薄怨的,“何苦招我!”
宝玉听此一句,怎不动情?于是拉住了晴雯不许走,偏要招惹她,同她理论:“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拉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
这两句话真真说到了晴雯心里去。
一则说她越发惯娇,可见素日行径。但晴雯如此惯娇是谁纵容的?先有贾母,后有宝玉,此乃生平得意事,非短处,固而中听;
二则宝玉说“你说我也罢了”,可见亲密。而袭人只是“好意来劝”,是别人,你和我吵架,拉上别人,该不该?这是以晴雯近而以袭人远,所以纵派了晴雯不是,晴雯也不恼,顾左右而言他说:“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