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一回,贾琏与凤姐大打出手,都拿平儿出气,宝玉让了平儿到怡红院安慰,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这还犹可,甜言蜜语原是纨绔公子的家常便饭;难得的是宝玉极为体贴细心,又向平儿笑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且亲自走至妆台前,揭开宣窑瓷盒,取来胭脂盒子,一一解释这是茉莉粉,这是胭脂露,如何化开,如何打腮;又将盆内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簪在平儿鬓上。
这样的软语劝慰,这样的细心侍妆,哪个女孩儿会不喜欢?平儿纵有天大委屈,眼泪在怡红院里也擦干了。
然而这还不算,还只是宝玉在平儿面前的体贴,仍可以说是讨好女孩子的小把戏而已。最让读者感慨的,是平儿被李纨请去稻香村之后,宝玉犹为平儿伤感落泪,且偷偷将其拭泪的帕子洗了晾上。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
——原来宝玉生平最恨之事并不是能够得到美人芳心,占有美人肉体,求一夕之欢,而不过是可以为心仪的女孩儿做点什么——爱你,就想为你做点事。不求得到,只求付出,这不正是情之至者吗?而这情,甚至不是爱情,就更见高贵。
平儿的身份是宝玉的小嫂子,因此纵然心怀羡慕,却从无逾矩言行。如今得到机会在平儿面前稍尽片心,已是“今生不想之乐”。
但是这乐也并未停留太久。因为如果一直停留在自己能为美人付出的成就感和喜悦感上,那仍然是自私的,仍然是把立场放在自己身上。但宝玉不是这样,他只为自己快乐了一小会儿,就又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平儿身上了:
“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
此时宝玉所思所想,不但全是为了平儿,心中没有自己;即使所行所为,也只是一片怜惜,并不曾让任何人看见,也不指望任何人领情。
能为丫鬟痛惜落泪,能为丫鬟熨衣洗帕的,除了宝玉,更有何人?
除了对平儿外,其余如对藕官烧纸的维护,因五儿被冤的顶包,为香菱换裙的体贴,也都是宝玉的肺腑之意,一心只为这些女孩儿好,却并未指望得到对方的感恩和回报。
但是宝玉在俗世里毕竟是人不是神,所以见了宝钗雪白的膀子,仍会有一刻的心动,有想摸一摸的冲动。但即使在这种时候,他想的也不是要得到宝钗,而只是遗憾这膀子没有生在林妹妹身上。换言之,他早已认定了林黛玉才是自己的终身伴侣,会在未来的婚姻生活里有着肌肤之亲;而对于宝钗,他再仰慕,也只是心动一下,却并没有改变意愿,更没打算要采取行动轻薄于她。
而宝玉最让人诟病的,还是他经常讨人家口上的胭脂来吃,对鸳鸯、对金钏儿,都曾有此亲昵。甚至金钏儿之死,就是由宝玉间接造成的。
但是一则金钏儿之死的罪魁实为王夫人,宝玉根本想不到母亲会撵走金钏儿,导致那么严重的后果;二则宝玉捱打,曾说过即使为这些人死了也不悔的话,心中五内摧伤,恨不得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这些,都已经足以表达其至情至痛,绝非薄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