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请晴雯送了帕子去。
晴雯天真烂漫,又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因此体味不出帕子的含义。黛玉却深知,因此感慨莫名,发出大段独白: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
这同“诉肺腑”一回的“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既相重叠又不尽相同,要更深入,也更明晓,于是余意绵缠,顾不得嫌疑避讳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笔,于两块旧帕上连题三绝:
其一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鮹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三首诗同一个标题,都是《泪》。第一首说我天天为你伤心,你虽体贴我,送来拭泪之帕,可是我又怎能不难过?
第二首说我每天这样流泪难过,日复一日,层层叠叠,又岂是帕子拭得净的?
第三首说当年潇湘二妃泪洒竹上而成斑竹,我如今这样天天流泪,潇湘馆的竹子却无感应,一点痕迹也没有。
这三首诗并不深奥,也没有太多隐情,就只是尽兴抒发,写出宝玉送帕子的真实用意,是借帕子再次对林妹妹说:你放心!这就是“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这两条半新不旧的家常帕子,再不同于从前宝玉说的“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的玩意儿,而已经有了“私相授受,定情信物”的意思,是明明白白在表达爱意了。因此黛玉会觉得可惊可愧,深为震动。
至此后,黛玉再不曾猜忌宝玉,却因铁了心要和宝玉在一起,不免对宝钗愈发含酸。
这回末尾,黛玉见宝玉哭红了眼睛,顾不得自己眼睛跟桃儿一样,却打趣宝钗“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就是因为着实吃醋。
其后三十六回看见宝钗给宝玉绣肚兜,心中滋味更是可想而知。搁在从前,早又对宝玉生了疑心,这一次却并未对宝玉发作,只是过后在顽笑中提到:“你看着人家赶蚊子分上,也该去走走。”
而这时候的宝玉也是铁了心要和黛玉一起的,睡梦里都喊出:“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也再不是从前梦太虚时将钗黛混为一谈的时候了。
此时的宝黛,已经结成了紧密的恋爱联盟,站在宝钗的对立面了。
宝玉挨打,让金玉两派的阵营清楚划分了楚河汉界,明显对立了起来。也让宝玉的心,彻底倾向了黛玉。
佛心情种贾宝玉
警幻推宝玉为“天下古今第一**人”,并说这**乃是“意**”,是“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这判断其实极确,极雅,极为高明。
可惜的是,只为意**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至于三人成虎,传至今日已经面目全非,成了贬意词,形容人们在意念中完成一段**邪之事。
而宝玉,更是被世人误解为多情花心、见一个爱一个的风流种子。这真真是冤枉了宝玉。
首先,宝玉对天下女子的“泛爱”,并不是因为多情,更不是警幻仙子口中所说的“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的那种“皮肤滥**之蠢物”。宝玉怜惜群钗,对丫鬟们也是关怀悲悯,感同身受,是真正有大慈悲的一个博爱者。
他泛爱人间所有可爱之人,尤其是可爱的女孩儿。他认为女孩儿是天地毓秀所钟,世上至贵至洁的,因此对所有的女孩儿都有着天生的爱慕之情,却并不都是男女爱情,而常常是一种超越了主仆身份,超越了肉体之欲的知己之情。
这情,并不是为了得到对方,而只在乎付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