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宝黛两个闹别扭,带累得整府上下不得安生,老太太哭着说出了“不是冤家不聚头”的预言,又再三催促凤姐去调停,显然置黛玉于至上之位。而凤姐回来,又形容二人是“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扣了环了。”这让宝钗怎能不妒?
宝玉前来搭讪,说身上不好因而没有去赴薛蟠的生日宴,这本是好意。可是宝钗满心不爽正要找机会发泄,立刻就夹枪带棒讽刺了句:“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
这样子无故出击,在宝钗是第一次,让宝玉颇为下不来台,只得没话找话地说了句:“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
这真叫哪壶不开提哪壶。宝钗刚刚落选,分明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做杨妃了,宝玉这样打趣,岂不是点眼药?于是宝钗“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大怒”、“回思”、“脸红”,这情绪三叠很有层次,是越想越气又不好说明的愤怒,只得不软不硬回了个钉子,给宝玉闹个没脸。然而宝钗还不解气,还想着再追一耙子。
倒霉的是小丫头靓儿,忒没眼色没运气,这时候跑上来不尴不尬问宝钗见到她的扇子没,不过白问了句话儿:“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便借题发挥,指着她声严色厉地发作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小丫头一溜烟儿跑了。
这还不算完,因为只是惩罚了宝玉,捎带了黛玉,心里仍然不足。因此当黛玉问她看了什么戏时,又紧跟了一句:“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这叫作《负荆请罪》。”明着讽刺二玉拌嘴又和好之事,弄得两人差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如此步步紧逼,针针见血,全书八十回,薛宝钗就这么一次发作,前面明明说她敬上怜下,不拿架子的,如今跟个小丫头也这么着夹枪带棒的,对宝黛两个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前便毫不客气,实在大为反常。
为什么反常呢?就是因为落选了,气的。
不过后来宝钗慢慢气平了,顺了,认清现实,也就接受了要做宝二奶奶的命运。所以接下来宝玉捱打的时候,她来送丸药,第一次流露了真情,手捻着衣带娇羞脉脉地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
此时的宝钗,难得温情脉脉,已经是打定主意要向金玉姻缘的大业进攻了。
龄官画蔷
小戏子龄官出手不凡,一亮相就得到了元贵妃的赏识。
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
小小一段文字,一个色艺出众、个性鲜明的小戏子形象已经跃然纸上,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
在此之前,我们并不知道十二戏子的名字通用了一个“官”字。而“龄官”,更是十二官中第一个出名之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样的尤物,大抵是没有什么好结局的吧?况且,我们已经知道了她的行当是六旦,也就是丫鬟旦。如此出色之角的本行却偏偏是贴旦而非闺门旦,能不让人感叹?
庚辰本在《相约》《相骂》两折戏后批注:“《钗钏记》中,总隐后文不尽风月等文。”
后来,在第三十回《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中,我们终于看到了那一段“风月”的端倪,知道她心中惦念的乃是一个“蔷”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