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礼和宝钗落选
薛家进京,原是为了送宝钗待选,然而后来却再也没有提过入宫的事,倒是满府里传起“金玉良姻”的风声来。可能是曹雪芹写着写着就写忘了,也可能在宝钗进京不久就知道了落选的消息,因此改弦易张,决定向贾府宝二奶奶的位置进军,安心成就一段金玉姻缘了。
还有第三个可能性,就是这落选的时间发生第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数回间,也就是元妃省亲、大观园建成当年的端午节。
第二十八回末,借着袭人跟宝玉的对话写出元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打三天平安醮。又赏了端午的节礼,宝玉和宝钗的礼单是一样的,黛玉和三春逊着一层。甲戌本于此侧批:“金姑玉郎是这样写法。”
这是第一次明确提出“金姑玉郎”的说法,红线露了头儿,喜巾揭了盖儿。
为什么是端午的礼呢?我查了一下,原来端午前是选秀的一个重要时节。看来宝钗是落了选,而元春心知肚明,正中下怀:着啊,当不成妃子正好,可以给我们家当弟媳妇啊。于是就光明正大赐了礼,暗示了提亲之意。
书里说“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不理论这事。”
这一段话常被喜欢宝钗的人拿来做证明宝钗心中无私的明证,可是恰恰是这段话,句句反语,其实更该成为宝钗真心的招供:
“总远着宝玉”?大清早宝玉往黛玉房中看湘云,惹得袭人生气,只得自己回来梳洗,宝钗倒已经上门了。那时候宝钗住得极远,这还不到梳洗时间,穿过大半个贾府却来宝玉房中做什么呢?晚上黛玉吃了闭门羹,为的是晴雯怄气,正在抱怨宝钗“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而宝黛二人每每话到一半即被宝钗岔开,急得宝玉顾不得体贴,支使她陪老太太抹骨牌去,这里已经有了驱赶的意味了,宝钗也讪讪地说“我是为抹骨牌来的么?”她当然不是为了抹骨牌,那却是为什么来的呢?
“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果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将个沉甸甸的金锁整日家戴着,岂不时时刻刻提醒着大家“金玉良姻”之说么?这还不算,元妃赐了香串下来,既然没意思,就该珍藏密敛才是,宝姑娘不是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么?怎么特特地戴在腕子上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注意似的?
而且,宝玉问她“我瞧瞧你的红麝串”时,明明可以说我没戴的,却故意“少不得褪了下来”。既然“容易褪不下来”,拒绝就是,又不是没拒绝过宝玉,何必独在这件事上如此迁就?作由宝玉在旁看着她雪白酥臂动念。
宝玉的这番欲念,正正应了黛玉方才说的:“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但是他并不是真忘了妹妹,一边“动了羡慕之心”,另一边又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换言之,他是认定了将来会与黛玉生死到老的,所以才会有机会摸一摸,而对宝钗,压根没这个念头。
可是因为羡慕那一段雪白的膀子,还是不由想到了“金玉”之事,思想小小地开了差,人神交战起来,竟成了呆雁。所以林黛玉适时出手,用手绢角儿抽了他一记耳光,打得好!
这个时期的宝钗心里是矛盾的,也是窝火的,委屈的,恼怒的,因为落选毕竟是件没面子的事;赐婚好像有点意思,可是又没有实际做准。下回紧接着的清虚观打醮时,贾母又故意跟张道士提起宝玉的婚事来,说不能早娶,分明并不打算要她做贾家儿媳,而宝玉明显又心中只有黛玉一人,这不能不让她焦躁。
于是,这便有了第三十回“宝钗借扇机带双敲”的一幕。这回中,宝钗一反常态,表现得极为犀利刻薄,语语带刺,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