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说:“十六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玉道:“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莺儿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他去。”宝玉笑道:“这个自然的。”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怎么这样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
这是又一次的“微露意”,真是说得人心痒难挠,偏偏又被宝钗的不速而至打断了。三百年来,不知多少红楼专家读者猜测过宝钗那“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是什么。
如今且不去猜他,只说这里第一次明白地交代了莺儿的原名,本是叫作“黄金莺”,明明白白的金派保安。
而宝玉偏偏顺口说出的“黄莺儿”,让我们不能不联想起一首著名的《闺怨》诗: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宝钗与莺儿未来的命运一览无余,必然是怀抱寂寞,终老此生。宝玉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而我们都知道,那个禀承“金玉良姻”旨意娶了宝钗的人正是他自己。可是,他是个无福的,终究不能领略宝钗那“世人没有的好处”,“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然而,这次交集,莺儿已然在石兄处挂了号,与玉钏儿互为金玉,有资格列入十二钗又副册了。
值得注意的是,宝玉本来并没有想好要打什么络子,在莺儿提醒下,遂决定先给汗巾打两条络子。
莺儿问:“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宝玉道:“大红的。”后来又问:“松花色配什么?”而答案却是“松花配桃红。”
很显然,宝玉这两条络子不是给自己打的,而是想起了与蒋玉菡互换的大红汗巾子和松花汗巾。
他被忠顺府长官逼迫说出了紫檀堡下落,且梦见蒋玉菡走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情。那后来琪官到底怎样了呢?八十回正文中再未有交代,但是琪官将来既能与袭人共同奉养二宝夫妻,可见境况也不会太差,大概还是被北静王等人保住了吧。
而宝玉此时脱口说出大红汗巾子,正是表现了他对琪官的愧疚之情。如今这汗巾子压在袭人箱底,并没有使用,所以只是问了一声再无下文,却关心起自己送给琪官的松花汗巾该配什么,并且在莺儿说明“松花配桃红”时,立即说:“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
可见,这桃红络子是打算要再见面时送与琪官的。且不论送不送得成,这份心已经存下了,也正如他看到金麒麟便揣起来先为湘云留着是一样的心理。
而松花汗巾,原本是袭人之物,后来袭人占花名抽中的签子,又是“桃红又是一年春”。或许,那条桃红络子,是将来要由袭人亲手送与蒋玉菡的吧。
宝玉心心念念的是“松花配桃红”,惦记着蒋玉菡身在何地;而宝钗心心念念的,则是“打个络子把那个玉络上”。
从前这穿玉的穗子原是黛玉做的,前两日端阳打醮吵嘴时刚刚铰了,因此想着“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
可想而知这两天宝玉是没有戴玉的,恰好又刚捱了打病着,不大见人,故而无人理论。但是宝钗于“这些人带的东西上”是最留心的,早已注意宝玉没有带玉,也约摸猜到缘故,因此赶紧趁黛玉来不及动手做穗子,就先派莺儿打个络把那玉络上了。而且还特地强调: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
——这不是公然强调那玉也要有金来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