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外人面前,贾政与众清客谈论奇闻,找宝玉、贾环、贾兰来当众写《姽婳词》之时,宝玉的表现则令人叹为观止。一篇长歌行写完,众人一边念一边赞,念完了“都大赞不止,又都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既然是“笑道”,可见已经很满意。对贾政来说,没有骂,就是夸,能笑一下,那已经是无上之誉。
第九回之后,书中很少再提宝玉上学的事,倒是专门写到宝玉收拾了外书房读夜书,但是因为没有秦钟做伴,多少有些扫兴,所以也没详写到底读的怎么样,又读些什么书。
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中,袭人曾劝他:“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凡读书上进的人,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
此处略一点宝玉性情,侧面印证了宝玉不是不读书,而是对于“读书”有一套自己的选择标准和评判道理。
当时宝玉在袭人的柔情劝诫下千誓万肯,然而过后仍是照旧。三十二回中湘云也曾劝他:“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
宝玉听了立刻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还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
可见宝钗、湘云所说的“仕途经济的学问”在他眼中,都是些“混帐话”。
第三十六回中,于宝玉的性情理论再次皴染总结,说他“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
此处“充役”,指的应是调制胭脂膏子等等打打下手之事。每每宝钗等来劝,他反十分生气,有个理论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且将四书之外的书尽焚了。
此时距袭人之劝已过了三四年,可见宝玉越大反面越有了一番坚定的认识,誓要一条道走到黑了。甚至连古往今来的忠臣良将也非议起来,且有一番生死价值论:
“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汙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
可见宝玉一生事业,只是任性自然,得情之所钟,也就不负此生了。正如杜丽娘在游园时所唱:“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紧接此回,探春便发帖邀集,提出建诗社之议。宝玉最为兴奋:“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
——原来这才是宝玉心中的正经大事。为众人取号时,宝钗说他“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
果然能如此一生,又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