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惜春却不为所动,隔日又令尤氏带走入画,任凭入画哭求,凤姐、尤氏、奶娘等又百般劝解,然而惜春是和入画从小一处长大的,竟然丝毫不为所动,“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任人怎说,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不但咬定要撵出入画去,且说:“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又说:“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这话说得好不奇怪。然而更奇怪的,是书中说“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射”——惜春听到的“不堪的闲话”是什么?而尤氏心里的病又是什么呢?
想来不过是柳湘莲说的“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以及焦大醉骂的“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吧。
然而这些,又与惜春撵入画何干?
细想下来,只怕事情就出在入画箱中那一大包三四十个金银锞子上。
锞子,是从前富贵人家将金银灌铸在模型中,打造成各种吉利图案的摆饰,相当于小元宝之类,用于年节间赠赏之用。
比如凤姐初会秦钟,“平儿知道凤姐与秦氏厚密,虽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俭,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与来人送过去。”
再如元春听了龄官的戏,十分喜欢,“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
而鸳鸯替刘姥姥检点贾母赠送之物,也是“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刘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仍与他装上,笑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
以上三例,都可见贾府中人有赠赏金银锞子做礼物的习俗。然而平儿以为对秦钟“不可太俭”,才不过送了两个金锞子,而贾珍赏入画哥哥竟然一出手就是三四十个,何以如此厚待?这手笔可比元妃、老太太大方多了。
弄清了锞子的用途,再来理理锞子的价值吧。
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中有一段重要描写:
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针线礼物,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锞子进来,回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里头成色不等,共总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说着递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尤氏命:“收起这个来,叫他把银锞子快快交了进来。”丫鬟答应去了。
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金子,总共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这道题不难算,约莫每个锞子七钱重。入画哥哥的一大包金银锞子,约共三四十个,哪怕全是银的,也值二三十两,何况还有金的。
贾蓉说过:“纵赏银子,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了一千两银子。”可见当时的比价是一比十。如果入画哥哥的锞子里有十个金锞子,就值七十多两银子。
换言之,入画哥哥那包锞子,价值百两。而入画这些大丫环的月钱,也不过是每月一吊钱,还不到一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岂不要她们做足十年?
袭人做了宝玉的姨娘,王夫人加恩提拔,也不过是二两银子一吊钱。这贾珍待入画哥哥竟如此豪奢,是因为他有特别贡献,还是二人有特殊关系?
书中写贾琏在大姐儿“出花”的时候,“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
而从第七十五回尤氏偷窥宁国府夜赌的一场戏中可以看出,宁府里一直蓄有娈童,可见贾珍有“龙阳之癖”,是男女通吃的。且对情人出手大方,从其对秦可卿丧礼上的表现便尽可知。
而这些,都是尤氏深知也深忌的,故而说“心里有病”。惜春听到的闲言闲语虽能不确知是什么话,然而宁府夜夜聚赌,断袖成风,怕是多少也会听到一星半点。见到入画箱中的大包金银锞子并玉带板子这些贵重物品,明知不是普通小厮能够拥有,再听说是贾珍赏她哥哥的,立时心知肚明:入画那哥哥,与贾珍绝非寻常主仆关系。
而这件事,不能问,不能说,只能痛快利落地处理干净。
故而,惜春立即翻脸,凭人怎么劝,入画怎么求,只坚持着非要撵了入画出去,且说:“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
惜春此举,无非是为了躲是非,以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