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值邢夫人陪房王善宝家的走来,听说这些事,更是唯恐天下不乱,煽风点火,不但趁机告倒了晴雯,且出馊主意说:“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个,自然还有别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
——这分明就是“抄家”,然而王夫人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点头称赞:“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
身为荣府当家,竟与一个最恶劣的婆子同等见识,王夫人可谓愚矣!
且还回头问以姐意下如何,凤姐察颜观色,明知不妥,但因已经输了先机,无法再心平气和地出主意,只得顺从了,无可无不可地说:“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
王夫人愈发得意,更引王善保家的为知己,夸赞道:“你的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竟把抄检大权交与心怀不轨之徒,真正愚不可及!
而一场摧花折柳的“抄检大观园”也就此展开。
(二)
在整个抄检过程中,凤姐是不情愿的:
晚饭后贾母安寝,是王善保家的先“请了凤姐一并入园”,且反客为主,“喝命将角门子都上锁”;也是王善保家的发号施令说:“这也是赃,不许动,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动。”如此独断专行,而凤姐竟听之任之,可见灰心之至;
第一站是怡红院,凤姐俟搜过之后先说要走:“既如此咱们就走,再瞧别处去。”懒怠生事;
经过蘅芜院,又是凤姐拉着不叫搜,说:“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的。”
待到了潇湘馆,王善保家的从紫鹃房中抄出许多宝玉旧用的东西,“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凤姐却笑道:“宝玉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一片维护之心;
在秋爽斋中,探春的丫头待书嘲骂王善保家的,凤姐不怒反赞:“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如此种种,都可以看出凤姐对“抄检”的不以为然。倘若此时凤姐还做得了主,事情断不至于演变到这般丑陋残酷的地步,然而王夫人几年不理事,如今忽然“雷嗔电怒”的起来,要做场好戏给众人看,展示自己的果决手段。结果,无辜的丫环们做了邢、王二夫人勾心斗角的牺牲品,王善保家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害了自己的外孙女儿司棋,入画、四儿等被驱逐,十二官风流云散,晴雯更是含恨惨死。
而王熙凤,也益发心灰意冷,事情没完就再一次病倒下来,血崩之症再发,“夜里又连起来几次,下面血淋不止。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遂撑不住。”
之后,凤姐益发不堪,连中秋家宴也未能出席。大观园的最后一次盛会,冷冷清清,贾母叹息:“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
可见,王夫人抄检大观园之举,杀死的岂止晴雯,还有凤姐!真正罪魁,王夫人是矣!
(三)
整个抄检大观园的描写中,痛恨之余,也有一点小小的畅快,就是探春打王善保家的那一巴掌。
小时候,看到这一段只觉得痛快,却并不理解:探春哪来的那么大火气?又为什么打了人,自己反而流下泪来?
如今重看,才是百般感慨,真正理解了。
探春护着众丫鬟不叫搜捡,并不单为恼怒,更是悲哀。如她所说:“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山雨欲来风满楼,探春以小见大,已经深知抄检乃是不祥之兆,断非兴旺之家所为。这般扬铃打鼓地自相残杀,将世外桃源的一块大观园净土变作摧红折绿的修罗场,可知贾府之运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