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李世民的《帝京篇》手法普通,格局有限,但难得的是平仄对仗非常工谨,这在唐朝初年绝对是一个异数。因为李世民其余的诗多不合格律,唯有这首格式极为标准。
考虑到正是在李世民执政时期,许敬宗奏议合并韵部而诞生了“平水韵”,上官仪也是在这期间提出“六对”理论,很可能在这时候律诗已经初步形成,但尚未形成气候,诗人们还很不习惯亦步亦趋地按照格式写诗,直到中宗景龙年间才正式定格。
这里要普及一个“古风”与“格律诗”的概念:
通常大家口中说的旧诗或古诗,往往是指白话诗以前包括格律诗在内的诗歌创作。这其实并不确切,因为诗家通常所说的“古体诗”“近体诗”,指的是以唐朝格律诗的形成为分界点,在此之前不合格律的叫作古体诗,而在此之后严格地按着五言、七言格律来写的诗,则叫近体诗、今体诗或格律诗。这与我们通常所以为的新诗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古体诗又称古风。从字数上看,唐以前的诗大致可分为四言诗、五言诗、七言诗、杂言诗。四言诗主要出现于《诗经》与汉魏六朝,魏晋以后极为少见,多为五、七言诗,通常七言的称为“七古”,五言的称为“五古”,字数不定的称为杂言诗。
要强调的是,“古体”与“近体”指的不是时间,而是诗体的区别,因为唐以后的诗人,也仍然可以做古体诗。大多诗人的诗作中都是既有古体诗也有近体诗的。尤其“初唐四杰”正处于格律诗形成时期,诗句平仄格律往往有工有不工,不能以其不工为标准。
但是并非不合格律就叫古风。唐诗人所写的古风,表面上不受格律限制,但实际上仍有很多讲究,偏重魏晋之风,语言技巧上有很多特殊的要求,只是不熟悉格律的人轻易不能体会罢了。
现在有些人每当作诗不合平仄时,就拿古风说事儿,认为古人写诗也不按平仄,这是因为分不清古体诗与近体诗的缘故。
对于今人来说,虽然好诗不一定严格地符合格律,但是不懂格律,却不能叫会作诗。
我们无法判断中国历史上第一首平仄严谨的格律诗到底出自谁手,但是李世民的这一篇,绝对算得上超前之举。由千古一帝开辟一代诗风,也就难怪大唐会成为诗的国度。在这点上,绝对要记李世民一大功。
这样看,就会发现众家评说太宗诗“陈隋滞响,读之不能畅人”是有点苛刻的。王世贞甚至说:“唐文皇手定中原,笼盖一世,而诗语殊无丈夫气。”
另一面,各诗家对李世民虽然极尽褒贬,但对太宗朝最能直言进谏的“一代名相”魏徵(580-643)的诗作却评价极高,认定其“气骨高古,变从前纤靡之习。盛唐风格,发源于此。”(《唐诗别裁》)
这可真是鲜明对比,难道是因为魏徵擅于提意见,让专家们也甘拜下风了么?
让我们来看一首魏徵的诗作《述怀》:
中原初逐鹿,投笔事戎轩。
纵横计不就,慷慨志犹存。
杖策谒天子,驱马出关门。
请缨系南粤,凭轼下东藩。
郁纡陟高岫,出没望平原。
古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
既伤千里目,还惊九折魂。
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
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
魏徵本是李密的谋臣,随瓦岗军降唐后,受到唐高祖以礼相待,为太子李建成洗马。
这里要岔开一句,“洗马”是从春秋时期就有的官职,原写作 “冼马”,秦汉时设为正式官职,是辅佐太子,教太子政事、文理的官员,并不是真的要洗马,做弼马温。
后来还有人真以为魏徽刚降唐时备受委屈,每天给太子当马夫,甚至还有在电视剧里这样表现的,实在让人无语。
要知道,这太子洗马等于半个老师,一定要有文化有谋略有德行的人才能担当的,皇上若不信任器重,是绝不会把太子交给魏徵辅佐教导的。
此时唐朝初定,瓦岗军还有许多旧部散落,为报知遇之恩,魏徵主动请缨要去劝降。这首诗,就写在前往的路上,一则抒发个人壮志,二则表达报恩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