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珠弹垂杨道,倡妇银钩采桑路。
倡家桃李自芳菲,京华游侠盛轻肥。
延年女弟双凤入,罗敷使君千骑归。
同心结缕带,连理织成衣。
春朝桂尊尊百味,秋夜兰灯灯九微。
翠幌珠帘不独映,清歌宝瑟自相依。
且论三万六千是,宁知四十九年非。
古来荣利若浮云,人生倚伏信难分。
始见田窦相移夺,俄闻卫霍有功勋。
未厌金陵气,先开石椁文。
朱门无复张公子,灞亭谁畏李将军。
相顾百龄皆有待,居然万化咸应改。
桂枝芳气已销亡,柏梁高宴今何在。
春去春来苦自驰,争名争利徒尔为。
久留郎署终难遇,空扫相门谁见知。
当时一旦擅豪华,自言千载长骄奢。
倏忽抟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
黄雀徒巢桂,青门遂种瓜。
黄金销铄素丝变,一贵一贱交情见。
红颜宿昔白头新,脱粟布衣轻故人。
故人有湮沦,新知无意气。
灰死韩安国,罗伤翟廷尉。
已矣哉,归去来。
马卿辞蜀多文藻,扬雄仕汉乏良媒。
三冬自矜诚足用,十年不调几邅回。
汲黯薪逾积,孙宏阁未开。
谁惜长沙傅,独负洛阳才。
全诗很长,夹叙夹议,有张有驰。这两首诗相比——其实根本不用比,因为骆宾王直接就把皇上KO了。
骆宾王的《帝京篇》开篇内容和唐太宗这首律诗差不多,都是状写长安皇城地理之险要奇伟和宫阙的气势磅礴。但是人家用词好呀:“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
山河对城阙,千里对九重,这就比李世民原地打转的“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余”强出百倍。
对课中有一个术语,叫作“合掌”,就是上下联说的是一个意思。李世民的这个对子就显然有合掌之嫌,而骆宾王的对子则从天下山河这个大范围到长安皇宫这个具体地点,从国家到宫门,大开大阖,宛如铺开无边卷轴,画面宏伟。
最关键的是,紧接着一句“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这就从景直接说到人了,给后文留下多少地步。接下来咏古说今,抒怀言志,警句不断,字字珠玑,真是挥洒自如,剪裁随心。
可以说,假使没有后面的长文,就只这四句独立成诗,也足以甩唐太宗九条街了。
闻一多先生评论骆宾王的这首《帝京篇》时,曾赞道:“洋洋洒洒的宏篇巨作,为宫体诗的一个巨变。仅仅篇幅大没有什么,要紧的是背面有厚积的力量撑持着。这力量是前人谓之‘气势’,其实就是感情。所以卢骆的来到,能使人麻痹了百余年的心灵复活。”
这就要介绍一个特殊名词了:宫体诗。
上篇我们说过,魏晋之后,中国近百年来再没有一个像样的诗人诞生,齐梁年间,一直盛行着一种词藻靡丽的宫体风格,以描写宫廷生活和男女私情为主,因此又称“艳情诗”。
隋文帝兴办文学馆,就是为了与这靡靡之音做斗争,并形容其“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简而言之,就是咬着舌头绕弯子,不好好说话。杨坚要狠狠地杀一杀这歪风邪气了。
杨广即位后,一边在文学上继承老爸遗志继续清洗靡丽文风,一边在生活上穷奢极欲极尽奢华风气,这也真是一个绝妙的反差。
到了唐朝初年,宫体之风依然强劲,李世民也未能免俗。《唐诗归》评价:“太宗诗终带陈隋滞响,读之不能畅人。取其艳而秀者,句有余而篇不足。”便说的是这重意思。
《载酒园诗话又编》则说得更加痛快:“《大风歌》冲口而出,卓伟不群。即《鸿鹄》酸楚之音,犹有笼罩一世之气。太宗沾沾铺张功烈,粉饰治平,即此便输汉祖一筹,不徒骨之靡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