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之前,嵇康请求说:“请让我最后弹一次琴吧。”于是横琴膝上,抚弦一曲,直弹得云垂海立,石破天惊,曲罢,长叹一声:“《广陵散》从此绝响!”从容就死。
小时候以为临死前大口喝酒大力摔碗然后大声高喊一句“脑袋落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就已经是英雄气概了,听说嵇康的故事后,我才知道真正的豪杰当如是!
《三国演义》因为站在汉室正统的立场上,一直对刘备更多偏袒,而对曹操极尽丑化,称其为枭雄、奸雄。
可是想一想,汉末董卓犯乱,如果不是曹操,汉室的灭亡还要再提前几十年。至于“挟天子以令诸侯”,谁让天子那么无能呢?
曹操能有曹丕、曹植这样文武双全的儿子,而刘备就只生了个阿斗,这能怪谁?
更何况,曹丕待汉献帝不薄,逼他禅位后并没有杀了他,而是封了个山阳公给他养老送终,且陪着他相濡以沫的还是曹丕的亲妹妹呢。
所以直到曹魏时期,虽然诸雄争霸,都还奉行周礼,大格不改。而且因为曹操是个诗人,两个儿子曹丕和曹植的文学造诣也都很高,遂上行下效,围绕“三曹”而开启了一代诗风,人称“建安风骨”或是“建安文学”。
但是到了司马家大权独揽的时候,杀戮渐重,动辙就是“诛三族”。每有争斗,必牵连极广。这使得文人志士颇有幻灭之感,纷纷选择归隐避仕,遂有“竹林七贤”崛起,“玄学清谈”风行。
但是司马家虽然夺了曹魏天下,对阿斗也还是好言好语相待,好吃好喝供奉,美得他“乐不思蜀”;至于对曹家,也留有情面,迫曹奂退位后,封为陈留王,还允许他继续使用天子旌旗,保持一个帝王的尊严,给晋武帝上书时不用称臣,受诏也不用跪拜。
曹魏对汉室,以及司马对曹家,比之大唐历代君王对子女的态度,已经好太多了,更不用说相比于大宋皇帝对诸国降君的毒杀了。
这就叫“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四)
“建安七子”“竹林七贤”,与稍后的谢灵运、陶渊明等,共同开创了一种文学风格叫作“魏晋风骨”,又叫“魏晋风度”“魏晋风流”,为后代诗家之楷模。
王绩有一首《赠程处士》最能表现他“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魏晋遗风:
百年长扰扰,万事悉悠悠。
日光随意落,河水任情流。
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
不如高枕枕,时取醉消愁。
首联的“百年”,既可以指实际意义上的近百年来混乱纷争,也可以代指人生百年皆是扰攘烦恼,万事杂陈。
然而“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不如安分随缘,让太阳随意照耀,河水自然流淌,春去秋来,任其自然,岂非安逸?
最妙的是颈联,又一句千古经典:“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发前人所未发,实有千钧之力。后人每每评价历史文化现象,往往会引用到这一句。
前面讲过,古人作诗很喜欢两个典故连用来形成对仗,王绩的这句和前一首诗的“阮籍生涯懒,嵇康意气疏”“草生元亮径,花暗子云居”都是这样。
姬旦,周文王四子,“制礼作乐”,史称周公。是孔子之前、黄帝之后对中国文化影响最大的人,中国礼乐文化的重要奠基者。结婚又叫作“行周公之礼”,就是因为婚姻仪礼这些都是由周公制定的;他还有个本事是解梦,可能更为百姓所喜闻乐见。
孔丘,就是孔子的本名,字仲尼,编撰《诗经》和核定《尚书》的人,是儒家文化的至圣先师。
这么德高望重的两位圣贤,王绩竟然说他们被礼乐诗书禁缚住了,活得太不潇洒。真不如枕在高高的枕头上,时不时喝五斗来取醉消愁,更加自在畅快。
这真是一个哲学问题:日落水流都能任其自然,人为什么要受到礼教的束缚呢?
颔联和颈联又是一写景一写事,却又不是简单的即景言情,而是两者形成鲜明对比,让自然现象和人为意识展开激烈辩论,然而多半是没有答案的。
于是王绩又回到了喝酒的老路子,而且因为深知自己逢饮必醉、“醉则不择地斯寝”的坏毛病,所以先抄个枕头摆摆好,躺稳了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