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
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
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气红尘暗天起。
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
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
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
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
专权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
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这首诗非常长,没几个人背得下来,但是那句“欲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你肯定知道。
不论是前面的五古《赠益府群官》,还是这首七言《长安古意》,都足以看出卢照邻的才华横溢。
这首诗写得太美了,美到后人有以这首诗为据,认为卢照邻当居“四杰”之首的,连杨炯那么狂傲的人也甘居其后。
可叹的是卢照邻的诗写得这般华美潇洒,人生却如此苦逼,这真应了一句最无奈的大俗话: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正是因为这首诗,卢照邻惹了个大麻烦。因为诗中有一段“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被认为是讽刺武则天的侄儿、权臣武三思的,遂被无辜投入冤狱。虽然关了没多久就被放出来了,却因此染了风疾,从此开始了贫病交加的惨淡生涯,直至颍水自沉。
卢照邻诗中,我最喜欢的除了《赠益府群官》外,就要属《释疾文》三歌了,其哀感沉郁,无人可及。
其一
岁将暮兮欢不再,时已晚兮忧来多。
东郊绝此麒麟笔,西山秘此凤凰柯。
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
其二
岁去忧来兮东流水,地久天长兮人共死。
明镜羞窥兮向十年,骏马停驱兮几千里。
麟兮凤兮,自古吞恨无已。
其三
茨山有薇兮颍水有漪,夷为柏兮秋有实。
叔为柳兮春向飞。
倏尔而笑,泛沧浪兮不归。
套一句阿Q的话来说就是:“我祖上也曾阔过的。”据卢照邻自己回忆,说从前家中上下有百口之多,但是因为父亲过世,家道中落,而他又得了顽疾,老母兄弟为怜惜他而变卖家产,才把家财散空的。
所谓倒驴不倒架,卢照邻人之将死,语气依然雄壮,狂傲自负的性子一点未改,仍然自诩为麒麟之笔、凤凰之才。
诗一说“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其二说“麟兮凤兮,自古吞恨无已”;其三说“泛沧浪兮不归”,显然死志已萌,此为绝笔,连死法都已经想好了,“茨山有薇兮颍水有漪”。颍水,就是他为自己预选的葬身之地了。
沧浪,用的是屈原的典故。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有渔夫见到他,问:“这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弄成这般模样?”屈原说:“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所以被流放了。”
渔夫便唱了一首歌来劝他:“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意思是水清就洗洗帽子,水污就洗洗脚,上天给什么,我们就接着什么,随波逐流,岂不轻松?
然而屈原不能接受同流合污的生活,于是投身汨罗,赴清流而死。
在很多现代“砖家”的文论中,渔夫的一曲《沧浪》被当作“不凝滞于物”的大道理,交口称赞,而屈原的深思高举则成了不合时宜不懂变通的悲剧行为。
然而,屈原的境界与思想,又岂是渔夫可以理解可以企及的呢?
渔夫的生活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随遇而安,天晴打渔,天阴晒网,无论清水洗缨还是浊水洗脚,都是一种天赐的恩遇,自有快活之处,他怎么可能懂得屈原的追求?怎么会了解对于心怀天下的士大夫屈原来说,世上有比生命和过日子更重要的事?
屈原不是渔夫农妇,天赐他盖世才华,就不可能低下高贵的头,只为了三餐一宿而苟活;他是楚国的大夫,有抱负,有情怀,有志向,有理想。当他的理想破灭,当他的山河破碎,当他的人生抱负再没有实现的可能,他的生存便已经面临绝境,宛如浪花浮蕊,失了根基。就在这彷徨之际,一个平凡的渔夫却告诉他最普通的民众最直接的选择:去与曾经不屑的奸佞同流合污,去向努力抗争的势力谄媚求安,要么把水搅得更浑,要么寄人篱下求得荫庇。
这样的选择,不如没有选择;这样的答案,何如没有答案?他,只能一死!
任何时代都不缺少渔夫那样与世推移的聪明人,淡定安逸能屈能伸未尝不是一种境界。但是,赞同渔夫的精明绝不应该成为指控屈原拘泥的举证。
屈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名有姓的专业诗人,不仅开辟了香草美人、瑰丽俊逸的创作手法,更是奠定了清高孤傲不流于俗的文人形象。
屈原之后,死在水中的诗人就多了起来:卢照邻、骆宾王、王勃、李白、杜甫、张志和、洪昇……不知道他们在龙王的水晶宫中,是不是可以开个诗社,继续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