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卢照邻这篇文章寄送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能够得着的富贵朋友,人手一份,广种薄收。
虽文不动俗,事或伤心。倘遇晏婴,脱左骖而见赎;如逢孔子,分秉粟以相忧,则越石原宪,不辛苦于当年矣。唯当坐禅念室,以答深仁。
——这个高帽戴得壮观,把肯救援的施主形容成晏婴、孔子那样的圣人了,说我会每天在家中念佛赞诵来感恩的。最后说:
若诸君子家有好妙砂,能以见及,最为第一;无者各乞一二两药直,是庶几也。
——有丹砂的给丹砂,没有丹砂给钱也行。
卢照邻的这篇借钱文情辞恳切,语气卑微,简直对不起这番华丽文采。一代才子沦落到如此地步,让人心痛。
相比之下,火车站那些在地上画个圈写句“没钱买票回家”就求舍钱的流浪汉,来钱也太轻松了。
李唐王朝因为以老子李聃为祖先,崇尚道教,追求炼丹成仙,所以丹砂被形容得神乎其神,广见于药方中。唐朝皇上多有服丹药死的,连李世民都未能免俗。
卢照邻求的这个海上仙方竟要这么多丹砂,想来也是不靠谱。
从卢照邻《病梨树赋》的序言可知,药王孙思邈(541—682)曾经为他看过病,文中写明时间是673年。这不靠谱药方总不会是孙思邈给的吧?
之后卢照邻还跟随孙思邈同居于太白山一段时间,希望治好自己的病,但到底也未能见效。
反观孙思邈生平,生于541年,于太宗即位后入京,后拜谏议大夫,为高宗看病。674年以年高乞病还乡,隐居五台山。682年过世,享年142岁,真够长寿的了。
他活着时已被奉为活神仙,死后更是烟火享祭,至今许多庵观里都供有药王庙。可惜他既未能治好高宗李治的风疾,也没有治好卢照邻。
他逝后次年,高宗去世,开始了武后专权的时代。
如果药王的医术能再好一点,中国的历史就可能改写。
据说卢照邻也问过师傅这个问题:“高医愈疾,奈何?”
孙思邈抬头看了看天,低头拈了拈胡须,从容回答:“天有四时五行,寒暑迭居,和为雨,怒为风,凝为雨霜,张为虹霓,天常数也。人之四支五藏,一觉一寐,吐纳往来,流为荣卫,章为气色,发为音声,人常数也。阳用其形,阴用其精,天人所同也。”
玄而又玄,简言之:治得了你是我医术好,治不好你是你运气坏。
但是也许不能怪孙思邈,卢照邻在《与洛阳名流朝士乞药直书》里称:“昔在关西太白山下,一隐士多玄明膏,中有丹砂八两。予时居贫,不得好上砂,但取马牙颜色微光净者充用。自尔丁府君忧,每一号哭,涕泗中皆药气流出,三四年羸卧苦嗽,几至于不免。”
看来卢照邻写公推众筹讨药这事儿还干了不只一次,这真是让我挺难接受的一件事。太白山,隐士,地点人物都有点对榫,颇似孙思邈,看来这个丹砂药方真的很可能是药王给开的。
但是卢照邻买不起丹砂,就以别物代替,结果吃假药的后果更严重,每次痛哭时鼻涕眼泪都是药味。
他在《五悲文》中写道:“骸骨半死,血气中绝,四支萎堕,五官欹缺。皮襞积而千皱,衣联褰而百结。毛落须秃,无叔子之明眉;唇亡齿寒,有张仪之羞舌。仰而视睛,翳其若瞢;俯而动身,羸而欲折。神若存而若亡,心不生而不灭……”简直已经活得不像人了。
这样的文字,字字血泪,不忍卒读;这样的人生,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从他的文中看,年轻时也是明眉皓齿、巧言令色的帅小伙,如今却容毁身残,眼花迷离,神存心死。
因此他在文中最后写道:“天道如何?自古相嗟。项羽帐中之饮,荆卿易水之歌,何壮夫之懦抑?……一朝溘卧,万事宁论?君徒见邱中之饶朽骨,岂知陌上之有游魂?假使百年兮上寿,又何足以存存?”
于是,在一个萧瑟的秋天早晨,卢照邻一寸寸地挪出屋子,来到颍水边,看了看自己水中的倒影,长叹一声,投河自尽。
(二)
卢照邻并不是生来就那么穷的,他原本也出身望族,所以有条件先后拜名师曹宪、王义方学习经史文赋,博闻广记,少有才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