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让赵飞燕姐妹知道班婕妤不是好惹的,免不了要动心思再想别的法子;然而班婕妤却因此对汉成帝寒了心,压根儿不想与赵家姐妹斗法。为免日后是非,她决定明哲保身,远避危机,写了一篇奏章,自请前往长信宫侍奉王太后。一则远离争宠之地,二则有了王太后的保护,自然也就不怕赵飞燕姐妹的加害了。
但是无论怎样,这一战的结局都是悲凉的,许皇后仍然被废了,班婕妤也冷落偏宫,而尽情纵欲的飞燕、合德姐妹却入主中宫,独霸龙床。
班婕妤在长信宫中,自比秋扇,做了一首《怨歌行》传世: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这是一首汉代早期不可多得的五言诗,叙事、言情、比兴,运用自如,面面俱到,简直是空前之作。
这首诗太伟大了,伟大到从那以后,团扇就成了失宠弃妇的代名词了。
然而人们摇扇轻歌之际,往往替班婕妤觉得不值:早知许皇后的位子反正坐不牢,当初何不自己先占了去?
唐寅著名的《秋风纨扇图》后,有祝允明的题诗便表达的是这样一种感慨:
碧云凉冷别宫苔,团扇徘徊句未裁。
休说当年辞辇事,君王心在避风台。
唐诗人王建的《调笑令》说的也是这个典故:
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
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
弦管,弦管,春草昭阳路断。
还有纳兰容若那首流传得都泛滥了的《木兰辞》:“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也正是用“秋扇之捐”来抚今思昔。
如果一个女人失了情爱,就会被形容为秋扇之捐,仿佛被抛弃是扇子的错,是扇子不识时务,不知进退——秋天已经到了,扇子已是无用之物,不被弃又能如何?
可恨扇子不会说话,不能质问那个千里挑一地选择了它又理直气壮地遗弃了它的人:既然早已注定分离的命运,当初又何必结下牵手之缘?
班婕妤的远避事端也许是明智的。
因为后来的事实表明,赵飞燕赵合德姐妹的手段越来越狠辣,而汉成帝则越来越昏聩。
赵家姐妹自己无所出,也不许皇上宠幸别的妃子,以致成帝无子。汉成帝也有点急了,便常常偷偷摸摸拈三搞四,宠幸个妃子宫女什么的,但是妃子即便怀孕,也生不下来,还要被飞燕姐妹处死;纵然生得下来,也没法长大,母子两个都要被赵飞燕弄死。
汉成帝一则为了自己纵欲,二则为了讨好合德,每天在房中努力,而且生怕自己努力的表现不好,还要令宫中术士为自己大量制造伟哥药丸。
这些药丸,一颗便有奇效。但是汉成帝觉得劲儿不够大,有一天竟然连着服用了七颗,最终精尽人亡,死在了赵合德身上,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按理说,面对这么一个始乱终弃朝三暮四薄情寡义心狠手辣的皇上,班婕妤是不应该有什么感情的,但是她偏偏提出了要为成帝守陵的意愿。自愿离开皇宫,去皇陵陪着石人石马,与成帝阴阳相守,直到天荒地老。
不论汉成帝多么昏庸,班婕妤是真心爱过他的,即使他那样地冷落过她、辜负过她,她仍然愿意无限地原谅。
班婕妤是写《女诫》的班昭的祖姑姑,三从四德就是打她们班家女儿的血液中输出的:你可以对我朝三暮四,我却要对你从一而终。也许这便是班家女儿的爱情理想、道德指标,完成冰雪人生的最高执行守则。
班婕妤一生只活了四十几岁,但是她的故事和团扇诗,却流传了上千年。
徐婕妤这首《长门怨》,便是向她致敬。
说完了班婕妤的生平,我们来一句句看这首《长门怨》。
“旧爱柏梁台,新宠昭阳殿。”柏梁台既可以代指宫廷,又可以代指应制诗。相传汉武帝曾经在柏梁台上与群臣设宴联诗,每人一句,七言,句句用韵。后来,人们便把这种每句用韵的七言长诗称作“柏梁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