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这件事是发生在“二两银子”之后,王夫人已经发话,“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也就是说,王夫人已经正式将袭人当作姨娘看待了,只为顾虑贾政不喜欢过早为宝玉娶妾,才没有像薛蟠娶香菱那样,请客摆酒地费事,明着开了脸收在房里。
俗话说“名份名份”,先有名而后有份。但是这里王夫人行事偏偏反着来,不给袭人姨娘的“名”,却批给了二两月银的“份”,这也直接造就了袭人将来的另嫁蒋玉菡。王夫人的以糊涂作聪明由此可见一斑。
既然袭人是荣国府宝二爷的姨娘,再回家时可就不能像以往丫鬟请假这么简单了,而是要大张旗鼓地雇车、媳妇婆子丫头一大堆跟随,还要穿戴光鲜,不能丢了贾府的面子。因此又是大毛衣裳,又是哆罗呢包袱,又是大红猩猩毡的雪褂子,打紧地赏了一堆,把袭人打扮得富丽堂皇。
这还不算,就连衾枕铺盖和梳头的家伙都不能用娘家的,要特地从府里带了去,还得要众人回避,另要一两间内房另住——袭人只是一个人回家,为什么“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内房”呢?因为荣国府宝二爷的姨娘住下后,必得留人服侍,连贾府的丫头也都是高贵的,自然也都要择房另住的。
这排场,便如同元妃省亲的缩水版,再次照应了第一次的回娘家。
而正是因为这次的袭人回娘家,给了宝玉和晴雯亲密相处的机会,使得二人的感情急遽升华,“病补孔雀裘”之举正是宝晴情义的精彩华章。
袭人回来后,对此事极为介意,曾开玩笑地向晴雯打趣道:“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
这是白天的对话,晚上就又有小丫头芳官不长眼色地跟宝玉划拳闹酒,还醉卧同榻——这两个人,后来在抄检大观园时都被王夫人一并清理了出去。
同时被撵的,还有那个“生得十分水秀”、“聪敏乖巧不过”的小丫头四儿,宝玉后来揣测遭妒原因,曾经说:“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
挪至晴雯身上,便可译为:“晴雯是我误了他,还是你回娘家那日起,叫进来陪我住了两天,未免夺占了你的地位,故有今日。”
一切都是归宁的错啊。
生同衾,死同穴
第五十一回中,宝玉和晴雯的一段亲昵柔密写得极其细腻妩媚,行云流水,也形象地表现出了一对娇憨女儿和多情公子的特殊情谊。
晴雯是个丫鬟,却是最不像丫鬟的丫鬟,她骄傲,任性,而且懒。
麝月打点忙碌之际,晴雯只管在熏笼上围坐。
熏笼,通常是指用竹片做成形成灯笼的隔火熏香之物,内置火盆燃香,以笼罩之,隔承所熏衣物,南北朝时常被称为“竹火笼”,平日可以熏香,冬天时可用以取暖。古代仕女“斜倚薰笼”是一种情致,时常入诗。
不过,诗里的多半熏笼较小,往往置于炕上,薰香暖被;然而怡红院的熏笼是大型的,近乎活动床,可以坐卧其上。此时晴雯坐守熏笼的惬意之态可想而知,完全是一只骄傲慵懒的波斯猫儿。
麝月笑她:“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晴雯道:“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
这闲闲的两句话,一则表现出晴雯素日行径,小姐身子丫鬟命,动也不动的;二则清楚写出晴雯心态,从没打算过自己会有离开的一天,原是抱定主意“死也不出这个门儿”的,只当众人都去尽了,也还会剩下自己和宝玉天荒地老。因为贾母将她指与宝玉使唤,是打算要她跟宝玉一辈子的,这番心意她比谁都清楚,也愿意,早已实心眼儿地认死理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哪里想到自己会第一个离开怡红院,离开人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