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倘若是看了原书词曲,仍不免归罪于“看了邪书”,故而黛玉先把话题引到看戏上,如此便“无妨”了。这是黛玉维护宝钗、爱惜宝琴的一种表现,也是四十二回“兰言解疑癖”,四十五回“互剖金兰词”的一缕余响,不可轻忽略过。
需要特别提醒的是,很多人因为宝琴所作《梅花观怀古》中有一句“不在梅边在柳边”,就认为薛宝琴后来是没嫁成梅翰林之子,却跟了柳湘莲。
然而这句诗,不过引用了《牡丹亭》中杜丽娘的现成句子。杜丽娘在戏中的爱人乃是柳梦梅,这诗的原意是他日相见,或是在梅树边,或是在柳树边。而并不是说自己嫁人,不嫁姓梅的,要嫁姓柳的。这以字害意,未免太牵强了些。
这句诗在今天的读者看来韵味无穷,意义非凡,当作一个重要线索来探佚;然而对当时的读者和观众来说,这出戏的演出率极高,这首诗家喻户晓耳熟能详,作者如果用它来暗示宝琴将来嫁梅嫁柳,也未免太直白了。
况且尤三姐以婚订之鸳鸯剑自刎,柳湘莲为此出家为道士,倘事后因宝琴而还俗续娶,非但称不得是“情种”,简直煞风景之至了。
可见怀古十首,虽各有所指,却未必是暗寓宝琴自身。倒是她的《咏红梅花》诗中曾有“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的句子,可见贾家败后,薛家亦受牵连,宝琴最终也未能借到贾府的荫庇。
袭人省亲
袭人不是贾府的家生子儿,原是买来的丫头,但是娘家就在京城,所以时时走动,会请假回娘家,书中正面描写的就有两次,而且形成鲜明对比。
第一次是在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灯节里,花家接了袭人去吃年茶。这时宝玉刚和袭人“偷试云雨情”没多久,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因此半日不见已是想念,遂笼络了茗烟带他偷访花家,完全是小皇帝微服私访的阵仗。
那时候他和袭人的事情还瞒着人,然而花家上下看了他们的举止光景,心中也都有数,原本打算赎女儿回家的心思也都尽兴打消,只安稳等着做荣国府的舅爷了。
到了五十一回,因袭人母亲病重,花自芳来求恩接妹子回家,王夫人特地叫了凤姐儿来命“酌情办理”,这便是大事了。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的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等年下太太给作的时节我再作罢,只当你还我一样。’……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凤姐儿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一个丫头请假回娘家,用得着这样大费周章吗?要王夫人特特出面叫了凤姐来处理,而凤姐果然慎而又慎,连穿什么衣裳拿什么包袱都要当面一一验过,因为袭人包裹里没备有大毛衣裳,竟然劳动凤姐把自己的衣裳赏了救急,这酌的是什么情,借的是什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