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宝玉病痊,紫鹃告辞离去时,宝玉又有文章:“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紫鹃听说,只得与他留下。
——这面小镜子,几乎有订情信物的意义了。宝玉自然不缺镜子,特特地向紫鹃讨了来,而紫鹃也答应留给他,是因为此前贾母让她留下服侍宝玉,已经有指其为配的意思;而宝玉心领神会,才会给了她一句“打趸儿的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
这个“咱们”,不只有宝玉和黛玉,还包括了紫鹃。宝玉给了紫鹃同生共死的许诺,紫鹃才会将镜子留与宝玉,也等于是交付了自己的终身。
这里,紫鹃不但在宝玉那里实实在在地“挂了号”,而且是“下了订”,自然是有资格列入十二钗又副册的了。
是夜回到潇湘馆,紫鹃对黛玉联床夜话,也有一番剖白:
“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这番话推心置腹,体贴之至,哪是一个丫环能想得到、说得出的?完全是好姐妹谈心事。“替你愁了这几年”,是把自己和黛玉当成了一个人,一条心。
张新之曾如此解释紫鹃之名:“鹃鸟善啼,啼至出血。黛玉还泪而来,其婢自应名此。鹃血而紫,血泪殷矣。”
鹃鸟善啼。然而黛玉《葬花词》中却偏偏有“杜鹃无语正黄昏”的句子。倘杜鹃竟然无语,自然是泣下成血,啼至声嘶了。
虽然宝玉曾经给了紫鹃一句“打趸儿的话”,然而,“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那个心事成虚真情落空的,又岂止是林黛玉呢?紫鹃既然入了“薄命司”,她的命运,也注定只能是夜夜啼血罢了。
绛珠下世原是为了“还泪”而来,紫鹃,就是绛珠仙子留在人间的一滴眼泪罢了。
慈姨妈的真面目
书中无能而有心机的人,一个是李纨,一个是薛姨妈。
且不说薛姨妈是不是自打进府起就安着与贾府结亲的打算,但是从她一直住着不走这点来看,忍功确实是一流的。
此前她常对王夫人说宝钗的金锁是个和尚给的,指明要有玉的才可为婚配,这话说得再明白没有;虽然贾母明里暗里,几次表示完全没有要娶宝钗做孙媳妇的打算,但因王夫人鼎力支持,宫中又有元妃施压,所以薛姨妈一直是不放弃努力的。尤其宝钗做了管家之后,自是更觉得向成功迈近一步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因为紫鹃的一个玩笑,宝玉演了一出“妆疯”大戏。众人已经都心知肚明了,薛姨妈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直说:“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剌剌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但是贾母棋高一抬,竟当众命紫鹃留在怡红院守着宝玉,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这分明是有默许了宝黛姻缘的意思,甚至连紫鹃都许给了宝玉做陪嫁丫头。
薛姨妈的糊涂再也装不下去了。
书中说次日早起,黛玉刚吃过燕窝粥,贾母便“亲来看视,又嘱咐了许多话”;又一日薛姨妈生日,宝黛两个因病着未去赴席,贾母散戏回来又顺路瞧了他二人,方才回房——可见时时刻刻,贾母心头只有“两个玉儿”为念,全不做他人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