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牵扯出一道算术题来:黛玉进贾府时是六岁,雪雁十岁,贾母嫌其甚小,遂将鹦哥也就是紫鹃与了黛玉。换言之,紫鹃的年纪至少该超过十岁,比黛玉大个五六岁才是。然而在高鹗的伪续中,居然让黛玉叫紫鹃“妹妹”,说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这样的蠢话,只这一句,已见出后四十回非雪芹原笔了。
其实从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起,宝黛二人已经达成了爱情共识,生死同心。但这层意思紫鹃并不知道,她听到的只是薛姨妈整天满园子喊着“宝钗的金锁要捡个有玉的才配”,又见宝琴岫烟李绮李纹打伙儿进了园子长住不走,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怎么让她能不为孤立无援的姑娘担心呢?
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就借宝玉询问之机下重药,想测下宝玉的真心。谁知道一句玩笑竟把宝玉逼疯了。
那宝玉是个重情的,说聪明比谁都伶俐,说痴傻比谁都实诚,谁说什么他都信,以前袭人就是拿娘家人要给她赎身来逼宝玉立下的约法三章,如此紫鹃又行此法,且说的是黛玉回娘家,这可让宝玉如何禁受得了?
当下“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晴雯来找他时,还只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遂拉着手回至怡红院中——要拉着手走路,可见痴呆恍惚、六神无主之状。
及至躺下来,更是“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完全是魂离七窍的形容。袭人请了李嬷嬷来,以为积年经世故的,谁知掐了下人中后,竟捶床捣枕地大哭起来,说是“不中用了”!
袭人急怒之下,径来潇湘馆向紫鹃问罪,也不管当着黛玉的面,且黛玉刚刚服药,便上前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又说:“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睛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
这就和今天的小孩子打架,家长跑到对方门上撒泼讹诈一般,非常的不得体。首先两个孩子打架尚难分是非对错,何况宝玉是个大人,还是个主子。宝玉虽然是和紫鹃分手后回来出了事的,但怎么就能断定是紫鹃的错呢?其次,袭人毕竟是仆,黛玉是主,一个怡红院的丫头跑到潇湘馆里闹事,就算要找紫鹃麻烦也可以私下询问,怎么可以当着黛玉的面叫骂,成何体统?第三,黛玉是病人,又刚服过药,府中上自老太太下至仆婢丫鬟无不耽待体谅,袭人不是素以端庄温柔为名么,怎么这样目中无人起来?到底逼得黛玉把刚吃下的药“哇”一声全吐了出来,又抖肠搜肺炽胃扇肝地痛声大嗽,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得抬不起头来——这要是宝玉在此,得心疼怜惜成什么样儿啊?
可是袭人全无顾忌,完全把自己当成宝玉之妾、黛玉之嫂的身份,得理不饶人地一味指责,而且夸大其辞,说宝玉“只怕这会子都死了”,这不成了空口白牙诅咒主子么?倘若宝玉真要死了,你不守在怡红院,还跑到潇湘馆做什么?急怒伤心都可理解,但谁给了她这么大胆子,敢不把黛玉放在眼里,径直做起宝玉的代言人了呢?
就冲着王夫人那二两银子抬举的!
她明知道黛玉才是宝玉心中最重要的人,但是她已经提前上了宝玉的床,还得了王夫人的暗许,自认为做定了花姨娘的,而黛玉的将来还去留未卜,甚至很大程度还决定于她的舌头倒向——她不是已经私下里向王夫人进过谗言了么——所以胸有成竹,全不拿黛玉当回事。并且,她在黛玉和紫鹃面前提起宝玉的口吻,一口一个“那个呆子”,“那傻子”,与其说是女人形容自家男人,不如说做娘的称呼自家孩子,“我那傻儿子”,主人翁意识爆棚。
但是黛玉一心只在宝玉身上,哪里顾得上计较这些尊卑对错,忙命紫鹃快随了袭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