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钟酒。”又命宝玉敬凤姐。而这时候的凤姐儿却更加乖巧,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竟将贾母的杯拿起来,将半杯剩酒吃了,又将杯递与丫鬟,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
通常年轻人多半嫌弃老年人有暮气,而凤姐这个亲昵的举止,一是撒娇,二是用行动表示对贾母的亲近,毫不介意吃贾母的残酒;但是她不嫌贾母,却不会恃熟卖熟地认为贾母也不嫌她,不能再让贾母用她喝过的杯子,因此喝过残酒后,将杯递与丫鬟,重新换温杯来——何等小心体贴!
而凤姐这一系列的语言动作都是在短时间里一气呵成的,自然流畅,任谁被她这样逢迎着会不痛快呢?
听过了戏,凤姐儿见贾母高兴,便又起意击鼓传梅,行一个“喜上眉梢令”,又应景又喜庆又热闹,众人自然无不附和。连贾母都很响应地讲了个“猴儿尿”的笑话来回敬凤姐。
这是贾母的高明之处。她是贾府的最高长辈,讲笑话却是有些为难的,因此说“这笑话倒有些个难说”。为什么难说呢?因为太油滑稀松了有失威严,讲得不好笑又失了水准,不讲吧又破坏气氛,最佳选择,就是讲个既通俗易懂又直射现实的,一语双关,正如薛姨妈所评:“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
而凤姐自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故事打趣的是她,却故作没事人一般,笑道:“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言行犹为可笑,是为贾母继续凑趣。两个人的对话好比一对高智商高情商的棋手在对奕,旁人都沦为了看客,却看得着实精彩。
凤姐向来口才绝佳,无人能出其右,这回元宵夜的表现,犹为进退有据,八面周全,令人叹为观止。可叹的是,盛筵之末轮到她讲笑话时,却讲了个最不吉利的谶语:“聋子放炮仗——散了吧”。接下来,府里果然放了一场炮仗,正合了元春的灯谜“爆竹”:“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凤姐乃是荣府内当家,竟然由她说出“散了吧”的预言,可见此一回之后,贾府便将由盛转衰,日渐式微了。
金花、宝玉、与秋纹
(一)
五十三回夜宴中,贾母因见袭人没有跟随宝玉左右,问其原因,却是守孝,遂不乐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
对于贾府来说,主仆的关系要比母女更重要,礼法大于人伦。袭人是被家里卖断了给贾府的,从法理上来说已经和花家没有关系了,和至亲血缘的关系也都绝了,花家的生老病死,与贾家无关,自然也就与属于贾府财物的袭人无关。
王夫人因为已将袭人提拔为宝玉的地下姨娘,所以在王夫人眼中,袭人已然有了独立的身份,等如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家人。袭人的娘病死,也算是八杆子的亲戚,所以先是隆重盛大地打发袭人回家探病,后又发丧了四十两银子,也算是礼节周到;然而贾母却不知道王夫人暗地里有这层手脚,所以仍当袭人是丫头,丫头的首要职责自然是随时服侍主子,哪里有什么独立人格和自由情感呢?丫头的家人生死,自然更不放在心上。
但是这里面的曲折,凤姐是心知肚明的,因见王夫人回过一句“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之后再无言语,生怕尴尬,忙过来遮掩道:“今儿晚上他便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烛花炮最是耽险的。这里一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照看。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各色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礼,岂不三处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