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这袁于令与曹雪芹是否故交旧知,但是书中特地提及此剧,肯定是有深意的。相传袁于令曾经为争妓而被其父送官下狱,《西楼记》即在狱中写成。
贾母看《西楼》时未多言语,却在紧接着听书《凤求鸾》时挥洒出来,大发掰谎之论,说:“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说他是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这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大家的道理?”
——句句针贬,焉知不是冲着袁于令而发呢?
自然,也可能这就是曹雪芹平日同人论及戏曲时的个人见解,借贾母之口以抒胸臆。
这和全书第一回中石头讽世之语异曲同工:“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污臭,涂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竟如剧中小丑然。”
《西楼*楼会》一段可不就是借着男女幽会而写尽艳词?
袁氏写戏,曹寅亦写戏。贾母听了戏,批了谎,便不教外人再演,却令家班的芳官等人出来,清唱一支《寻梦》,又指着湘云对众人说:“我象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奏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
此处虚构与现实完全混淆了,很明显贾母就是雪芹祖母孙氏,而“你爷爷”就是曹寅。曹寅深谙曲律之道,爱戏也懂戏,会看更会听,还曾经自己写戏。这里并提的三部戏中,《西厢记》和《玉簪记》都是常演名戏,而《续琵琶》籍籍无名,何以竟与前两者比肩同侪?就因为《续琵琶》乃曹寅所作,身价不同。
因此这一回“假作真时真亦假”,作者显然在小说中渗入了自己家族的眼光。
(二)
且说贾母一番掰谎,说得李薛二人都忙表白:“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
这时候的气氛是有一点点尴尬的,而凤姐儿察颜观色,赶紧上来斟酒,连珠炮儿般地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
这一段话的可笑之处在于凤姐说的完全是说书人的行话,连先儿也不禁用行话赞扬说“奶奶好刚口”,这就是走江湖的会凑趣处。插科打诨见机行事这全套的功夫,原本都是说书人的桥段,如今凤姐运用起来比她们还要纵性随意,挥洒自如,难怪她们说“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
众人尽都笑倒,薛姨妈也自在许多,搭话道:“你少兴头些,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
老莱子是《二十四孝》中的人物,年已七十,却经常穿上彩衣扮作婴儿引父母发笑,故而录入《孝子传》,凤姐自比老莱子,用戏彩斑衣的典故为自己贴金,可谓恰当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