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认薛姨妈做干妈,是因为自幼丧母,乏人关爱;就是贾芸巴结讨好认了宝玉做父亲,也要堂而皇之地说:“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
而那薛宝琴,母亲明明还在世,倒已经巴巴地认了王夫人做干妈了,是何道理?
原来,表面上最完美尊贵的,内里却可能是最千疮百孔的,浑身上下充满了不合理,不合宜。
有可能是因为薛蝌父亲过世后,家境破败,宝琴经年走南闯北,更让梅家小看,遂有退婚之意,却不曾明言;于是薛蝌要趁王仁进京时,赶着送妹妹发嫁,指望借助王家和贾家的势力给梅翰林施加压力。梅家退也不敢应也不是,索性就以外任施展了一招“拖”字诀。
八十回内,梅家已经回京了,却仍没有再提梅薛两家的婚事,可见一斑。而这些隐情,老于世故的贾母都是一眼便知的,所以才命王夫人收了宝琴作干女儿,给了她一个仗腰子的名份。
这样,也同时解释了为什么贾府祭宗祠一节,史湘云、林黛玉这些至亲都未参与,而薛宝琴这个外人却得以陪侍在侧,观看了整个过程。正是因为她认了王夫人做干妈,就算是贾家的女孩儿了,所以能和三春姐妹一同进入宗祠祭祖,可谓“登上高枝儿”了。
(三)
薛宝琴的婚姻状况如此古怪,分明是被男家放了鸽子,停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遂有贾母提亲之说。
事见第五十回《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因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薛姨妈度其意思,大约是要与宝玉求配。薛姨妈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许过梅家了,因贾母尚未明说,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告诉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他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他父亲就辞世了,他母亲又是痰症。”凤姐也不等说完,便嗐声跺脚的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笑道:“你要给谁说媒?”凤姐儿说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贾母也知凤姐儿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
然而贾母明明中意黛玉,为什么却会起意向薛宝琴提亲?
贾母的这一起意,伤了很多喜爱林黛玉的读者的心,以为贾母已经不愿意成全宝黛婚事,而想让宝玉娶宝琴了。
然而我认为按照贾母的一惯处事手段来看,这很可能又是以进为退的一招虚招。
首先薛蝌送妹进京待嫁,这件事是明说的,贾母未必不知道,所以这个提亲根本就是废话,旨在向薛姨妈暗示:如果我看中了宝钗,还会提宝琴么?
而且,宝琴身份低微,与香菱同居副册,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其实也是一个做妾的人选?那么贾母此举,便有了试探和妥协之意。
贾母明知黛玉身体不好,难堪重务,即使她嫁了宝玉,也很难操持家务,理会俗事。她心疼外孙女儿林黛玉,但更疼亲孙子贾宝玉,不能不为孙子的终身幸福思虑周到,而最好的补足办法,就是为他娶个顺心如意的如夫人。那宝琴身体健康,见多识广,又心地单纯,性情爽朗,正是辅佐黛玉的最佳人选。最重要的,她又和黛玉相处和睦,姐妹相称,即使共事一夫,也不会恃宠生骄,欺负了黛玉。
所以贾母很可能打的是玉琴同嫁的主意,娶宝琴进来帮助黛玉共同侍奉宝玉的。宝琴之琴,乃是琴瑟和谐之意,而宝琴和宝玉同一天生日,按照四儿说的“同天生日便是夫妻”,两人原有姻缘之份,虽然终究难成连理,却不妨在文中借贾母之口提上一笔,暗伏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