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之败,非败于朝廷,乃在自戕矣!
探春管家的三把火
第五十五回中,因凤姐病了,探春得王夫人重视,提拔与李纨、宝钗共同管理家务。新官上任三把火,先就要做几件事来杀一杀权贵的威风,亮一亮自己的旗号。
律人先须律己,所以探春的第一道板斧竟是冲着生身母亲赵姨娘开的刃。
这也怪不得探春,实在是形势所逼——恰逢那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好死不死地赶着这当口儿死了,执事媳妇吴新登家的来领赏钱,却不像以往侍候凤姐那般数出诸多旧例来供其参详,只是垂手回过事便侍立不言,冷眼旁观探春行事——“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伏,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
探春本来是不打算擅作主张的,故而先问李纨主意。李纨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探春还未答应,那吴新登家的已经忙忙答应了个“是”,接了对牌就走——这样行径,自然引起探春警觉,立刻唤回她细问:“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
查问酌量之下,探春决定从自己做起,从减少母亲利益做起,只赏二十两,以示做事之公正严明。
——以区区二十两来买得廉正清名,且又在众人面前立了威风,让管家娘子从此不敢小覤,原本极是划算。无奈赵姨娘不合作,率先发难起来,鼻涕眼泪地发狠话埋汰自己女儿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又说,“太太疼你,你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
这本来就是探春最恨的说辞,偏偏李纨没眼色儿不会劝架,探春越要撇清,她反越要火上浇油,提醒探春出身:“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
这翻话,无异于更坐实探春与赵姨娘背后一家人的亲戚关系,本是同枝同叶同声同气“满心要拉扯”的正牌亲戚,遂激得探春越发生气,遂说:“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
——先划定了“姑娘”与“奴才”的界线,更强调了“他们”与“我”不相干!
实在这不是劝架的时候。探春与赵姨娘的矛盾,在于她们血缘上是母女,身份上是主仆,探春的所言所行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划清界线之举。作为李纨,不会说话只看戏就好,硬要插进去扮演角色,却是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只会把事情越弄越僵。
直到平儿进来,这僵局才扭转了——最先表演的又是最不着调儿的赵姨娘,她刚刚与袭人争长短,这会儿见了平儿又自动矮半截,忙忙陪笑让坐问好:“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没得空儿。”
——此种奴才嘴脸,怎不让探春越发心酸!
平儿实实是可人儿,察颜观色已知底里,为息探春之怒,便不似以往那般言笑,而故意做小伏低,亲自服侍她洗脸匀妆,满足她“主仆有别”的内心呼声,然后向众媳妇发话说:“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更是向探春陪笑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
这番话说得可圈可点,连宝钗也不由赞道:“好丫头,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的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