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找机会举荐李白的贺知章赶紧进言:“陛下,臣知道有一个人能识番书,姓李名白号青莲,此时就住在微臣家中。”
皇上一瞪眼:“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带上来?”
于是李白以他一贯的醉鬼形象摇摇晃晃地出场了,拿过番书看了一眼,边看就边随口译出,都不带搜狗查字典的。
皇上大喜,说那就请爱卿依朕言起草一份回复给番邦吧。遂命座下排列文房四宝,什么象管兔毫笔,独草龙香墨,五色金花笺,令李白坐在御榻前锦墩上起草诏书。
李白这时候开始拿乔了,大大咧咧地说:“皇上啊,你让我坐在锦墩上,可是我的靴子不干净,有污前席。望皇上宽恩,赐臣脱靴结袜而登。”
天子准奏,一个小太监忙上来为太白脱靴。可是李白又说了:“皇上啊,我写字需要灵感,只有杨相为我捧砚磨墨,高监为我脱靴结袜,我才能意气自豪,不辱使命。”
天子急着用人呢,哪肯在这种小事上纠缠,当即命杨国忠捧砚,高力士脱靴。
李白威风耍得痛快了,这才左手将须一拂,右手举起兔毫笔来,向五花笺上,手不停挥,龙飞凤舞,须臾草就一篇《吓蛮书》。传与百官看了,还是一字不识,因为李白写的也是番文。
于是李白又在御座前用汉语朗读一遍,词句警然,余香满口,既有文采又有气势,众人皆拜服。
李白从此一举成名,但是和杨国忠与高力士也就结了深仇。李白自知处境微妙,于是自请辞官,云游山水去了。
这段故事被编成了折子戏《太白醉写》,是昆曲常演剧目。目前国内唱得最好的是昆曲泰斗蔡正仁老师,他既擅小生又擅官生,小生戏里最出名的自然是柳梦梅,官生戏里最出彩的就是唐明皇和李白。周总理曾称他为“活明皇”。
我非常有幸成为他的昆曲代表作《班昭》的电影编剧,又在他拍摄昆曲电影《长生殿》期间探班帮了几天忙。每天早晨见面第一件事就是敛衽施礼:“给皇上请安!”非常温馨难忘的记忆。
因为戏剧传奇的缘故,这段“醉草吓蛮书”和“力士脱靴”的故事被流传得很广,但是可信度其实不高。一则“吓蛮书”这么大的事儿在正史上竟无可寻觅,未免不合理;二则时间上也有漏洞,纯为小说家言。
在历史上关于李白究竟为什么只做了两年供奉就离开长安了并无明确记录,但从李白自己的诗和诗集《草堂集序》来看,是“赐金还山”,走得相当体面的。
诗序是李白的远房亲戚、族叔李阳冰为他写的,其内容极富传奇色彩。关于李白入宫,序中是这样写的:
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咏歌之际,屡称东山。又与贺知章、崔宗之等自为八仙之游,谓公谪仙人,朝列赋谪仙之歌,凡数百首,多言公之不得意。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
这段话中既提到了“御手调羹”也提到了“赐金还山”。但是把调羹的发生时间放在唐玄宗迎接李白入宫的初见之机了;而贺知章赞他“谪仙人”则成了李白做翰林之后的事。而且既曰玄宗“问以国政”,又说李白“不得意”,似乎自相矛盾。
就算这些事全是真的,也只能理解成唐玄宗最初对李白是奉若神明的,也曾屡屡问计,但是都没有采用。因此李白愀然不乐,终日醉酒,醉了便写诗抒愤,于是皇上就把他打发走了,临走送了他不少银子。
也就是说,不论是唐玄宗渐渐冷落了他,还是李白主动选择离开,都是“再见亦是朋友”的和平分手。
我们当然宁愿相信是李青莲的主动选择,因为觉得御用文人的生活不足以发挥他的才能,且又束缚了他的天性,故而离开。
但是翰林供奉这个职位其实是弹性很大的,著名宰相张说、张九龄也都出身于此。宫廷宴会时,翰林学士的位置仅次于宰相,比一品官员都高,所以谈不到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