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辞焉?”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调词》三章。白欣承诏旨,犹若宿酲未解,因授笔赋之。其一曰:“云想衣裳花想容……”……太真妃持颇梨(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蒲萄酒,笑领歌辞,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妃饮罢,敛绣巾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诸学士。”
李龟年,是著名的宫廷乐师。很多人会将他和唱“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的李延年搞混,实在是因为他俩既是同行,名字又只有一字之差,历史真喜欢与读者的记忆力开玩笑。
请大家分清了,那个李延年是汉宫的乐师,这个李龟年是唐宫的乐官,中间差着几百年呢。杜甫有一首《江南逢李龟年》,写的就是这个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可见李龟年作为御用琴师,在京城有多吃得开。
写这首诗的时候,李白已经做了翰林学士,但仍然天天烂醉酒肆,不但没有因为官风而稍加节制,反而因为更多人巴结他请他喝酒,喝得比从前更加放纵了。
这天,唐明皇挽着爱妃杨玉环逛花园,看到牡丹盛开,因传命:“名花美人,岂能无酒?好酒好乐,岂能无诗?你们成日家弹唱的这些调调儿朕都听腻了,把李翰林叫进来,写几首新歌来听听。”
于是李龟年麻溜儿地飘进胡姬酒馆去传诏李白,谁知李白正醉得人事不醒,恰如杜甫诗里写的:“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
船字是为了押韵,其实上的是马。皇上因为急性子,特许李白可以不用门前下马,直接从御道驰骋进见,不然经过几重宫门慢慢溜达过来,只怕要等得花儿也谢了,这叫“走马进宫”。
李龟年小心翼翼地扶了李白上马,好容易给撺掇到宫里去了。李白带着宿醉摇摇晃晃地进来,醉眼看花,立刻连酒都醒了,挥笔立成三首千古名句。
这还不是最**。三首诗呈上,杨贵妃亲自端着玻璃七宝杯,倒了半杯西凉葡萄酒,“笑领歌辞,意甚厚”。
这七个字有点指代不明,这是说贵妃笑着把诗稿拿去了,对李白温存看重啊,还是说李白笑着把酒接过来了,对贵妃痴痴迷迷?而杨贵妃“敛绣巾重拜”,拜的是唐玄宗还是李白呢?
反正不论哪种都够惹人遐思的了。总之,才子佳人一拍即合,两情相悦,对这次见面都很满意。
这时候皇上其实挺多余的,但是他必须要做主角啊,于是为了刷存在感,就拿过笛子吹奏起来,当即作了支新曲子。看来玄宗也是喝嗨了,灵感同样火花四溅。这曲子,就叫《清平调》。
前面说过,燕乐是与中原清乐风格迥异的一种异域风情的音乐,表现了西北民族的刚健遒劲之风。配合燕乐而作的词,称作“曲子词”。《敦煌曲校录》中收录曲子词五百余首,其中如《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等所示,约在唐玄宗开元年间,民间已经开始了曲子词的创作。
无论是倚声填词,还是依词谱曲,总之歌词与曲子是不可分的。《清平调》既是为歌而作,自然也就可以称之为曲子词,成为词牌或曲牌,从此流传下来。
但同时,它从字面看又是标准的格律诗。平仄粘对,韵脚节奏,都极为工整。因为这是应制啊,奉诏写诗和考科举一样,是要讲究格式的,不能由着性子乱来,所以李白哪怕是喝醉了,也是一字不错地写了三首标准格律诗。
所以我说,有人说李白虽然有才但可能不适合考试才没去科考的推论是不成立的,李白绝对有这个能力,只是可能没这个资格。
在我教学过程中,经常有人质疑:为什么要学习格律?李白的诗就不合格律。
这真是一句“没文化,真可怕”的话。李白人称“诗仙”,格调高古,多喜长歌行。但是李白并非不懂格律,而且运用得相当熟练自如,比如这三首《清平调》,不但平仄严谨,而且倚马可就。
所以,对于那些不懂格律,却拿李白当幌子说什么“不以词害意”的人,我通常是不理会的,如果回应,标准答案有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