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所谓的“不以词害意”了,非不能尔,实不必矣。
这首诗前后两半不仅格律上截然不同,手法上也不同。前半纯属想象,大开大阖,鬼斧神工;后半则即景生情,完全写实。仿佛一套迷踪拳,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吊古怀今,信马由缰,若有意若无意,却偏偏如雨生春,沁入人心,令人吟诗徘徊,物我两忘,不知身处何地,今昔何夕。
在这样的一首神作面前,所有的诗人都惊呆了,纷纷打听:崔颢是谁?连斗酒诗百篇的李白都被逼得灵感枯竭了。
好事的人们不信,纷纷捧上酒来,一杯一杯复一杯,往死里灌诗仙。然而李白仍写不出,只好装醉。
山中与幽人对酌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其实这首诗和黄鹤楼没啥关系,只是我太喜欢了,就给乾坤大挪移搬到这儿来了。
但是李白当时写不出诗来是真的。
为了斗这口气,李白后来又去了黄鹤楼很多次,无论与朋友约酒、聚会、辞行,都选在黄鹤楼上,指望有一天福至心灵,写出一首绝对牛的诗压倒崔颢。
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这首诗流传够广,可是怎么看都只好归类在送别诗里,和黄鹤楼的关系似乎不大。
李白有些郁郁。后来流放夜郎时,途经长沙,又专门跑到黄鹤楼射了一箭,写了首《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李哥和黄鹤楼死磕了半辈子,两首诗加起来终于凑足八句了。
不过这能算得上平手吗?
李哥不自信。于是曲线救国,他跑上跑下地在黄鹤楼附近找角度,最后选定崔颢小片中掠过的远景镜头“芳草萋萋鹦鹉洲”来个大特写:
鹦鹉洲
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
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
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
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写完后,李哥念了几遍,越念越不是滋味。这首诗简直就是《黄鹤楼》的异题翻拍,不但意境相似,手法抄袭,连着重复三个“鹦鹉”,颈联写景,尾联生发,就连人家前半段不合律后半段合律的缺点都学个十足,这算什么?明星模仿秀吗?可是,可是,不是我才应该是天王巨星吗?
而且人家“律中出古”是随手为之,我这却是刻意而为,这样,真的好吗?
李白深深地做了几番吐纳功夫,把一口老血憋回腔中,恶狠狠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后来,他来到金陵时,挥笔写下《登金陵凤凰楼》,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多么工整,多么清新,多么幽微淡远,明丽不俗。
可是,可是,李白欢呼了几声之后,又有点自我怀疑起来:“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怎么念来念去,怎么看都有点崔颢《黄鹤楼》的味道?我特么这是被洗脑了吗?
李白抛下笔,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鹤楼之战,至此告终,孰胜孰败——这个重要吗?
因为这场题壁大战,黄鹤楼、颧雀楼、滕王阁、岳阳楼,并称天下“四大名楼”。前三个的代言人分别是崔颢、王之涣、王勃。
岳阳楼的代言则有些不明确,有人说是孟浩然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也有人说是杜甫的“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更有人干脆说是宋代的范仲淹,将《岳阳楼记》与《滕王阁序》并提,认为以赋闻名。
但不管怎么算,都没有唐代诗人名片李白的份儿。因为败于黄鹤楼,导致李谪仙生生失利于四大名楼代言人的竞选,而崔颢则仅凭这一首诗已足可跻身盛唐一流诗人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