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向黛玉学诗,说很喜欢陆游“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之句,黛玉却说:且不可看这样的诗。你皆因读的诗少,所以见到这浅显的便爱。并且给她开了个书目,先就是王摩诘一百首。
为什么说“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浅显呢?因为刻意,工于对仗,却疏于情致。而王维的诗,如“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等句,同样对得极工,却出语天然,似无意为之,空灵可喜,无住无着。
虽然王维始终未能真正脱离尘网,但他修行半生,中晚年一直过着绳床瓦灶的清净生活,心底里是洁净的,就连他的死也如高僧一般:“临终,作书辞亲友,停笔而化。”
因此我向来认为,禅诗中王维是最好的。相比之下,反而是诸多名僧的禅诗,太着痕迹,左一个“禅”字,右一个“空”字,句句强调自己的释子身份,未免刻意。我们且以著名的唐朝高僧寒山和拾得的诗来对比一下,感受“无形”与“有形”的区别。
千年石上古人踪,万丈岩前一点空。
明月照时常皎洁,不老寻讨问西东。
——寒山
无去无来本湛然,不居内外及中间。
一颗水精洁暇翳,光明透出满人间。
——拾得
这两首诗都在努力地说明道理,拔高境界,有点像现在中学生的主题作文。和王维诗一比,就见出高下了。
王维是个不穿袈裟的和尚,他的佛性是一直不间断的修行,由个人的文化修养和阅历见识所得来,是一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淡然;而僧侣们则把空性当成功课,所以在诗中总是强调自己僧人的身份,以此展现功力,太着形迹,反而落了实相。
寒山和拾得是唐代天台山国清寺著名隐僧,生卒年月不详,大致生活于初盛唐时期,相传是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的化身。
有一天拾得去姑苏枫桥寺找寒山,经过枫桥时,想着不能空手而去,便采了一朵荷花,擎着进了寺院。
寒山看到拾得远道而来,十分高兴,忙从房中捧出一只盛着素饼的竹编食盒招待。
寒山与拾得相会,一个奉盒,一个献荷,被后世传为佳话,遂将二人合称为“和合二仙”,成为很多雕绘图画的主题素材。
清朝时,雍正皇帝特地诏封寒山为“和圣”,拾得为“合圣”,所以又称“和合二圣”。
寒山和拾得有一段机锋极为有名。
寒山问: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
拾得答: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这段对答饱含了圆融豁达的处世之道,哲理性和佛性都极强,虽历经千年而仍脍炙人口。
据说拾得后来东渡到了日本,如今日本还建有“拾得寺”和“寒山寺”;但寒山其实一直留在苏州枫桥镇上施药舍茶,最后在枫桥寺院圆寂,而枫桥寺也因寒山而得名,遂改名为“寒山寺”。
诗人张继有首《枫桥夜泊》极为著名: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据说唐武宗特别喜欢这首诗,让人刻成碑在自己驾崩后陪葬地宫,还遗诏说不许民间仿效,只有他一个人能以这首诗勒石刻碑,否则必遭天谴。
因此,终唐一朝无人抗旨僭越。直到宋朝时,才有翰林学士王珪因为喜爱这首诗,刻了一块石碑,结果不久暴毙;明朝时,大才子文徵明又写过一块,之后也染病身亡了。
这下子,唐武宗的遗诏就几乎有了埃及法老的诅咒一般的魔力,再也没有人敢刻此诗入碑了。
但是到了清朝,江苏巡抚重修寒山寺,觉得没有这么一块诗碑未免缺典,便邀请国学大师俞樾撰写。俞樾原是非常犹豫的,但最终还是抵不过巡抚的再三邀请,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谁知立碑不久,俞樾也暴病身亡了。
立碑之事,俞樾写在了《新修寒山寺记》里,其中还特地提及:“凡日本文墨之士咸造庐来见,见则往往言及寒山寺,且言其国三尺之童,无不能诵是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