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禅,我们就觉得遥远,会把禅宗祖师们当成不可及且无生卒的古人,因为都是几世修来的,仿佛要往上古白垩纪去寻踪问源。然而事实上惠能生于贞观十二年(638),入灭于先天二年(713),也就是整个人生,主要生活在唐高宗李治时期。
而王维(701—761),则主要生活在玄宗时期,两人的生命时间点有十二年的重合。虽然一南一北并未相遇过,但刚好接续起初唐与盛唐的诗风。
从两人的生平,我们可以看出佛教在初盛唐的发展与影响,也可以理解,为什么禅诗会成为大唐诗歌的一个重要流派。
禅诗有两种,一是禅理诗或说佛理诗,又称佛偈。重在说理,不讲格律,比如前面惠能的《无相偈》,再如初唐诗僧王梵志的“馒头歌”:
世无百年人,强作千年调。
打铁作门限,鬼见拍手笑。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
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从此,“铁门槛”与“土馒头”,就有了约定俗成的含意,前者指苦心经营之家业,后者指坟墓。
宋代范成大把这两首诗合为一联:“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为《红楼梦》中妙玉称赏不已;而“铁槛寺”不远有“馒头庵”的用意,也就来源于此。
禅诗的另一种分类,是指有禅意的诗作,不为辩经说理,只是见心明性。多描写僧侣或是林栖生活,包括佛寺诗、游方诗、修性诗、隐居诗等;以描写洁净无尘的山居风光,表现淡泊宁静的幽怀心境为主。
王维的诗就是最好的例子:
过香积寺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这是一首标准的首句不入韵五言律诗平起式,可视为写景诗而读。但最后一句“安禅制毒龙”,引用佛典中高僧以无边佛法制服毒龙的故事,来比喻修炼心性,抑制欲念。“安禅”,为佛家术语,就是安静地打坐禅修,入定悟性。
因此,这是一首禅诗。
《唐诗摘钞》评:“幽处见奇,老中见秀,章法、句法、字法皆极浑浑,五律无上神品。”
首联说“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是说虽然专程去山中拜访香积寺,但是初次来到,山高峰峻,不知远近,因此是边走边寻找。
那依靠什么来寻找呢?原来,虽然古木森森,行人罕至,但是远远地听到钟声,依稀指明方向,只要循着敲钟的地方去找就对了。一句“不知”,加一个“何处”,清楚地写出了诗人的寻找。
颈联“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向来被诗家们举为炼字的典型范例,意思是山泉流泄,遇危石阻断而呜咽鸣响;青松苍翠,太阳照在其中也是一片冷郁之色。
这都是作者沿途所见,经过了古木、山泉、松林、深潭,终于在黄昏时候来到禅寺,可以安然打坐,修炼那可制毒龙的殊胜禅法了。
禅宗虽主张“顿悟”,但同时也把证悟分为三重境界:
第一境“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指的是刻意寻禅而未得;
第二境“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有所了悟尚未得道的阶段;
第三境“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是种顿悟的空明境界。
王维的这首《过香积寺》在字句锤炼上精致幽峭,洁净玄微。然而主题先行,流于形迹,未免刻意了,还停留在“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的第一境界;
后来王维写辋川山居的诗中,写风,写月,写松,写鸟,写山,写水,写云,却再也不提禅字,反而更见空灵,真正体现了“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的闲散境界。
至于禅修第三境界的“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则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在诗中难有体现。
若一定要举例,大约宝玉执着的“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凡人的烦恼心结;“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是第一境的求证;“无可云正,是立足境”,是第二境,初有所悟;而黛玉补充的“无立足境,方是干净”,才是第三境的大彻大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