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刺史韩朝宗再次向朝廷举荐他,毕竟“不才明主弃”的事儿已经过了好几年,没什么人在意了,遂终于给了他一个面试机会。可是到了启程的那天,孟浩然却失约了。理由:正在喝酒,没空!
这做派连酒友都看不过眼了,劝他说:你不是跟韩公约好了吗?人家一番好意带上你,总不能让人家白等吧?
孟浩然非但不听劝,还很不客气地翻个白眼,回复说:喝酒这么大的事,怎么还管得了别的呢?
不用说,这次入职的机会,自然又是擦肩而过。于是孟浩然只能接着回山里隐居去了。
也许有人会觉得孟浩然所以这样漫不经心,是因为韩朝宗来头不够大。但是我举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韩朝宗的地位了——记得李白的《与韩荆州书》吗?对,就是同一个人。李白在行谒开篇还杜撰了一句诗来吹捧韩朝宗:“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连李白都要低下高傲的头想尽办法去巴结的高官,人家主动替孟浩然牵线搭桥为他求官保荐,然而孟浩然只为贪饮一顿大酒就放了人家鸽子,你说老孟是不是太不靠谱?
孟浩然人生大半时间都生活在山林,前半生在鹿门山读书,后来遍游天下山水,来到长安时又曾在终南山居住,与王维做邻居,多有唱和,两人并称“王孟”,为盛唐山水田园诗的代表人物。
因此王昌龄“床下面圣”的地点,也有版本说是在王维家里。不过王维比孟浩然小十多岁,孟浩然在京时王维只是个小官,皇上没事儿溜达到他家的可能性不大,还是张说更靠谱些。
但是王孟二人的确多有唱和,孟浩然离京时特地向王维告别,还写了首《留别王侍御维》: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孟浩然一边和王维做朋友,一边感慨“知音世所稀”,真是有点不会聊天。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成他对王维的看重,意思说世上知我者少,但你是个例外。
但不管怎么说,他再次于诗中表示要“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做出姿态来说我要去隐居了,这种说了又说的牢骚话其实真挺没意思的。
更何况,孟浩然并没有真正地从此掩门,自甘寂寞,因为太穷,不找工作吃不上饭,于是又开始托门路了。这一次,是贬谪荆州的张九龄帮助了他,让他做自己的幕僚。
这是孟浩然一生中最接近权力中心的工作了。照着《高士传》的标准,孟浩然的入幕生涯应该算是一生中的污点,因为毕竟还是做过公务员领过薪水了,不算真正的隐居者。
这里要再替张九龄说两句好话,这可真是一个大度惜才、肯提拔后进的大好人。此前王维在中状元后,凭借音乐天分得官太乐丞,可是不久,因为手下一名伶人私自拿出库房的黄狮子舞弄,犯了禁,连累他这个乐官也遭了贬,流到济州做参军。在长久的困顿之后,也是靠张九龄帮忙,王维才重新被擢升为右拾遗——要知道,当年内定的状元可是张九龄的亲弟弟张九皋,被王维横插一杠子生生夺了,如今王维竟然回过头来向张九龄求助,张九龄非但没有计较他当年夺魁之仇,还要帮他打通官路,这种气度实在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二)
孟浩然的幕僚生涯过得怎么样,细节不得而知,但是想来张九龄也不会太难为他,由着他睡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听到春鸟啼。所以孟浩然挺感动,为张九龄写了好多诗。比如《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恭喜孟浩然,终于学会聊天了。
这首诗在历史上的评价极高,《升庵诗话》评:“孟浩然‘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虽律也,而含古意,皆起句之妙,可以为法。”《西清诗话》:“洞庭天下壮观,骚人墨客题者众矣,终未若此诗颔联一语气象。”把前四句夸成了一朵花。《唐诗成法》以为:“前半何等气势,后半何其卑弱。”对于后半段完全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