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同样是终南山隐士,但是王维的选择与卢藏用相反,与李白也是背道而驰。他在辋川是真归隐,但没有归成,虽隐犹仕。
李白在终南山却是假归隐,目的是为了接近玉真公主,却没有收获王维从前谒见的效果。
史上找不到关于李白和王维交集的任何资料,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好朋友,也曾经在终南山隐居过的,叫作孟浩然。对,就是那个写“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孟浩然,是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所周知,李白是个骄傲的人。除非有求于人,李白是很少会夸赞别人的。杜甫一生痴迷于他,变换各种姿势为他写过二十多首致敬诗,他也不过手碰帽沿回了个半礼意思意思。但是对孟浩然,他却歌颂得很高调,公开喊话说:“我爱孟夫子。”
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李白这首诗的中心思想是说,孟夫子是真正的风流高人,年纪轻轻的便早早归隐,不肯做官。直到白头依然布衣,归卧松云,以喝酒赏花为乐,不慕繁华,不羡权贵。换言之,孟浩然比他还落魄,所以够清高。
不过如果李白知道孟浩然的落魄并非出自本意,求职的努力不比他少,运气却比他更差时,可能就不这么说了。
孟浩然(689—740),湖北襄阳人,所以又称“孟襄阳”。
他差不多是唐朝知名诗人中唯一从来没有做过官的人,哪怕是从九品那样的芝麻绿豆官也没做过,是实实在在的一生布衣。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山林之间,以读书为乐,所以被人们尊为隐居典范,很多同时期以及后世不得志的文人都曾写诗赞美咏叹过他。
人们为古人的诗词结集笺注时,为表尊重,都喜欢用他做过的最高官职来称呼,比如贺知章的诗选叫《贺秘监集》,王维的叫《王右丞集》,高适的叫《高常侍集》,杜甫的叫《杜工部集》;李白没有认真做官,但曾在翰林院供事,所以也有本《李翰林集》。
也有用地名来代指官职的,比如骆宾王曾做临海丞,于是诗集就叫《骆临海集》;岑参做过嘉州刺史,所以是《岑嘉州集》;杨炯,盈川令,有《临川集》;张九龄使曲江扬名,作品称为《曲江集》……
但是孟浩然的诗集呢?就叫《孟浩然集》。
但是,孟浩然其实并不想这样,他也很想做官的,他曾有诗称:“苦学三十载,闭门江汉阴。”
闭门苦读三十年,的确是够隐者标准的了。但是他并非不想显达,读了那么多书,自然便产生了学以致用兼济天下之心,曾效仿隐渊明“饮酒篇”作《田园作》以明志:
弊庐隔尘喧,惟先养恬素。
卜邻近三径,植果盈千树。
粤余任推迁,三十犹未遇。
书剑时将晚,丘园日已暮。
晨兴自多怀,昼坐常寡悟。
冲天羡鸿鹄,争食羞鸡鹜。
望断金马门,劳歌采樵路。
乡曲无知己,朝端乏亲故。
谁能为扬雄,一荐甘泉赋。
这首古风将孟浩然想要做官而苦于无人引荐的烦恼表达得十分明了。
不仅这首,孟浩然一生诗中,曾无数次发出诸如“乡曲无知己,朝端乏亲故”的慨叹,似乎一生不达全因无人提携之故。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至少,并不全是这样。
既然苦读三十载,孟浩然自是有学问的,因此他想过要走大多数学子会走的路,和王维一样去考科举,可是没有考上;于是又试图走李白的路子,托人举荐,结果却发生了一件在孟浩然看来很倒霉但对今天的我们来说是挺好玩的事——“床下面君”。
时为唐开元十六年(728),已经年近不惑的孟浩然科举不第,滞留长安,到处投谒献赋以求赏识。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有幸结识了“玉燕投怀”的宰相张说。
张说有一次邀请他到家中做客,正好遇上李隆基来访。孟浩然吓坏了,自己进士考名落孙山,以为再没机会金殿面圣了,这下可好,怎么跑到家里来见面了?当时想也不想,蹭的一下就钻到床底下了,还一直瑟瑟发抖,弄出不少动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