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一段文字,正是天花乱坠,人仰马翻,贾府与各大公侯伯爵家应酬往来原是常情,作者偏偏在此处点写一笔,又把迎春染疾与可卿发引写在一处,读得人都觉心累。而那凤姐为了逞能,绝不偷安,“筹画得十分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赞者。”
有人称赞,也必有人妒恨嫌忌。凤姐如此操劳,又怎么可能不坐下病来呢?
但是这时候的凤姐沉迷于弄权的快乐,无论是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整个贾府的未来,都是只顾眼下威风,不思长远忧患,秦可卿的叮嘱更是早已抛至脑后了。
可怜前后对看,正如可卿预言:“登高必跌重。”竟是一语成谶!
暗藏机锋的鹡鸰珠
(一)
第十四回末“贾宝玉谒见北静王”一节,是北静王在全书中惟一的一次正面出场,书中几乎用尽了赞美之辞。说他“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性情谦和”,虽然身高位重,却“并不妄自尊大”,可谓是个完人,而且是位不到二十岁的完美王子。
这位王子因贾府出殡而来设路祭,贾赦、贾政、贾珍等两府首脑都赶紧趋前跪拜,水溶却开口即问:“那一位是衔玉而诞者?几次要见一见,都为杂冗所阻,想今日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如此礼遇垂青,实是给贾府极大的面子。
因此贾政听了,忙令宝玉脱了孝服来叩见,而宝玉也早就听说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巴不得能得一见。
而后转入十五回,从宝玉眼中正写这水溶形象:
“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
书中虽未写明年代背景,然而从这段穿戴可见,水溶与贾府同属正白旗,这和现实中的曹雪芹的家族是一致的。
水溶又向贾政道:“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是以寒第高人颇聚。”并邀请宝玉常去王府走走,谈会谈会。
——结党营私,这在历朝都是相当犯忌的。北静王府不但广揽人才,而且还远及海外,几乎有小朝廷之嫌,表面上只是朋友雅会,实际上到底能做些什么,却无人可知;即使什么也没做,但皇上听说了会不会引为猜忌?
须知,正白旗最早的领导人正是大清开国功臣、摄政王多尔衮,与书中所说“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高”正相符合。因为清军入关时,顺治只是个孩子,多尔衮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国皇帝。但是顺治不甘心只做傀儡皇上,一直侍机亲政。后来,多尔衮交结朝鲜甚至私往联姻,与朝鲜使者密会时,却忽然“堕马”身亡。多尔衮之死从此成为清朝历史上的一个谜。
这位劳苦功高的摄政王死后,顺治先是将其风光大葬,追尊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然而不到三个月,便派了许多罪名,削爵号,撤庙享,黜宗室,籍财产入官,其兄弟近戚悉遭株连,更是清初惨案之一。多尔衮的亲哥哥、英亲王阿济格,就是因此下狱,并被顺治赐死的。阿济格之女觉罗氏嫁与叶赫那拉明珠为妻,也就是清代第一词人纳兰容若的生母;而曹雪芹最好的朋友敦诚、敦敏,则正是阿济格的孙子。
这种祸起萧墙的宫廷疑案,在当时的臣民间一定流传着很多个版本,我们今天已经无法得知。乾隆曾认为《石头记》写的是明珠家事,只不过是一家之言,但是曹家故事多多隐射多尔衮、阿济格一家人命运,却未必是空穴来风。
甲戌本在这回前接连就此事评了三条批语:
“宝玉谒北静王辞对神色,方露出本来面目,迥非在闺阁中之形景。
北静王问玉上字果验否,政老对以未曾试过,是隐却多少捕风捉影闲文。
北静王论聪明伶俐,又年幼时为溺爱所累,亦大得病源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