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富家小姐史碧桃与家道中落的书生皇甫吟有婚约,但因史父嫌贫爱富,有意退婚,逼女另嫁。碧桃不肯,命丫环云香约皇甫吟于八月十五晚上前来花园相会,赠送钗钏金银以作聘礼。不料云香前去“相约”时,皇甫吟不在家,云香便将来意告诉其母李氏。皇甫吟好友韩时忠听说后,便起了歹意,冒名赴约骗取金银。碧桃等不见皇甫吟前来迎娶,便又让云香前去询问,李氏却否认儿子曾经拿过什么金钗银两,遂有“相骂”一出,又名“讨钗”。
史碧桃听到云香回报,又羞又愤,遂投江自尽。幸被张御史所救,其后久经辗转,终与皇甫吟团聚。
抛开这个大团圆的模式结尾不言,这出戏的前因颇像《王熙凤弄权铁槛寺》一回里的张金哥一案:那金哥原与守备之子有婚约,也正是因为父亲毁婚另聘,悬梁自尽。弄得守备之子也跟着投河了。
戏里戏外的两个故事相象至此,不能不让人觉得曹雪芹选这出戏必有所指。
更巧合的是,《钗钏记》的戏目,正隐了“宝钗”与“金钏”的名字在内,就更令人玩味了。
很多读者因为龄官美丽而病弱,脾气又骄,颇有黛玉之风,便本能地认为她在台上扮演的一定是杜丽娘、史碧桃之类的大小姐,其实是个大大的误会。
因为《游园》、《惊梦》都出自《牡丹亭》,主角杜丽娘的“行当”属于“闺门旦”,又叫“五旦”;而丫鬟春香在这两出戏中只是配角,龄官觉得这不是自己的本角戏,说明她在戏里扮的是春香而非杜丽娘;而《相约》、《相骂》出自《钗钏记》,主角是丫鬟云香,才是她的正戏。
可见龄官的行当是“贴旦”,专攻丫鬟戏,也叫“六旦”。
这可真是俗话儿说的: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了。
元妃点戏的隐喻
(一)
《红楼梦》中有大量与戏曲相关的情节,这就要提及曹雪芹的家学渊源了。
江宁织造曹寅曾是一个文武兼修痴迷昆曲的热心票友。痴迷到什么程度呢?不但喜欢听,喜欢看,还喜欢写,有文字流传的剧本就有三部:《北红拂记》、《续琵琶》、《太平乐事》。
《北红拂记》并非曹寅完全的原创,而是对凌初成的三部角本的合成与编辑。明代文豪凌初成曾经关于红拂,李靖,虬髯客,各写了一个本子,每个本子一个主角,这是很不适合演出的。于是曹寅在泛舟江南时,就增删添减,撰成十出角本,杂以苏白,成为一个适合演出的舞台剧本《北红拂记》。
后人对这个剧的评价很高,称其“曲律逼真元人,介白简雅生动,使观听者如食哀家梨,萧爽鬆快。”其中第四出《私奔》、第六出《客店》尤为精彩。
《续琵琶》是曹雪芹的又一部剧作,至今还在演出。
书中第54回《史太君破阵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中,贾母对众人说:“我象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奏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
此处虚构与现实完全混淆了,很明显贾母就是孙氏,而“你爷爷”就是曹寅。
焦循《剧说》卷四载:“曹楝亭曰:‘吾作曲多效昌龄,比于临川之学董解元也。’”可见曹寅深谙曲律之道,爱戏也懂戏,会看更会听,所以会有特别的玩法,借着古琴高手来串戏,将《琴挑》等名折竟弄成了真的。这里举了三个例子,前面的《西厢记》和《玉簪记》都是常演名戏,而这《续琵琶》远远不能与前者并列,何以同侪?就因为这《续琵琶》乃曹寅所作,身价自然不同。
在这里,不仅是戏里戏外如真如幻,“竟成了真的了”,书里书外也迷其所在,“竟成了真的了。”
而元妃省亲时所点四戏,伏大关键大名目的《长生殿》作者洪昇,与曹寅的交往就更加令人感慨。
曹寅爱戏,自然也敬爱擅戏之人,写成《太平乐事》时,曾寄给洪升求指正;而洪升来到江宁时,曹寅在家中大摆宴席,遍请南北名流,连续三天,全本演出洪昇名剧《长生殿》。这也是洪昇一生中惟一一次完整地看到自己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