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翻到第十回《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答案就豁然揭晓了。
书中说金荣因惧宝玉威势,被贾瑞强着不得已给秦钟磕了头,回家后嘀嘀咕咕地生闷气,他母亲胡氏听见了,就劝了他一大篇话:
“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
这里只提到母亲姓胡,但是金荣既姓金,可见母亲嫁与了姓金的男人,其夫已故,所以称胡氏为“金寡妇”。
书中接着写道:“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
“璜”通“黄”,乃金之色,故曰“璜大奶奶”,这和金莺原姓“黄”是同一道理。没提璜大奶奶姓什么,但既然说是来“瞧瞧寡嫂并侄儿”的,可见姓金。但是贾璜这时候还活得好好的,所以“金寡妇”指的是胡氏而非这位戏份挺多的璜大奶奶。
第十回前半章的重头戏本是璜大奶奶欲向宁国府大兴问罪之师,却在尤氏一番言语下把火气撒了个烟消云散,但是回目中却偏不提及,只强调“金寡妇贪利权受辱”。这位金家的寡嫂在全书中只出场了这一次,除了开篇不到两页纸的一小段文字,再无言语,名字却堂而皇之出现在了回目中,为的无非是要引人注意,提醒我们注意那三个谶语般的字:金寡妇!
如此,便道出了“金派”女儿的第三个标志:宿命。
换言之,“寡妇”二字,便是“金派”女子的命运大走向。已成定局的李纨,和宿命难逃的薛宝钗,夏金桂,史湘云,都将脱不了这个命运。既然“金玉良缘”终究落空,那个伴着宝钗的黄金莺,也注定是明珠投暗,命运多舛了。
因此,在第八回宝玉识金锁,宝钗赏通灵之际,有一首评诗: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这里说的本是女娲补天所遗五色失堕落尘劫之境况,然甲戌本有侧批:“又夹入宝钗,不是虚图对得工。二语虽粗,本是真情,然此等诗只宜如此,为天下儿女一哭。”可见此金特指宝钗,此玉特指宝玉。
为了提示这一点,后文提及鸳鸯抗婚时,作者还特地给鸳鸯之父安了个很出色的名字,叫金彩。
正如区区金荣也姓金,不过是为了突出“金寡妇”三个字一样,这连出场机会都没有的金彩竟有此好名好姓,也不过是为了反语强调“金无彩”罢了。
尤氏为何不入十二钗正册
第十回《金寡妇贪利权受辱》一节,堪称是宁国府女主人尤氏最光彩亮丽的一段脱口秀。
书中说,那贾璜之妻金氏好斗使气,为了侄儿金荣的事怒冲冲跑到宁府向尤氏告状,本欲大兴问罪之师,然而方才问出一句:“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就说了一大车子话,绵里藏针,连消带打,让金氏“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
最难得的,是尤氏从头到尾并没有辩白一句,而是柔中带刚,先说秦氏之病,说自己对儿媳妇的看重与疼爱,明车明马摆明立场,然后又主动提起学塾中事,却故意说秦钟不懂事,“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