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生自梦中醒来,自觉已经完整走过了春秋八十载,一回头,却见黄粱米饭尚未煮熟,原来不悲欢离合繁华寥落不过是瞬间一梦,顿悟世事皆空,不过黄粱一梦,遂随吕洞宾去了。
这番经历,和贾宝玉本为神瑛侍者,特地来到凡间造缘历劫,最终还要回到警幻座前销号,是一样的轮回。难怪宝玉会听了曲子点头不语了。
值得一提的是《仙缘》结尾时,八仙点化卢生,每人一段,连唱了一套《浪淘沙》:
汉钟离:甚么大姻亲。太岁花神,粉骷髅门户一时新。那崔氏的人儿何处也。你个痴人!
曹国舅:甚么大关津。使着钱神,插宫花御酒笑生春。夺取的状元何处也。你个痴人!
李铁拐:甚么大功臣。掘断河津,为开疆展土害了人民。勒石的功名何处也。你个痴人!
蓝采和:甚么大冤亲。窜贬在烟尘,云阳市斩首泼鲜新。受过的凄惶何处也。你个痴人!
韩湘子:甚么大阶勋。宾客填门,猛金钗十二醉楼春。受用过家园何处也。你个痴人!
何仙姑:甚么大恩亲。才到八旬,还乞恩忍死护儿孙。闹喳喳孝堂何处也。你个痴人!
这几段歌,不正与《好了歌》的四难忘如出一辙么: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金银、娇妻、儿孙忘不了。
巧的是,宝钗生日宴上,曾向宝玉推荐了一支《寄生草》,说的是鲁智深出家。彼时宝玉懵懂未开,只觉得曲美词好,喜得手舞足蹈;这次,又是宝钗命芳官唱曲,再次点明宝玉出家的大结局,而此时的宝玉年纪渐长,悟性渐开,再听到这些曲子时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漠无所感,而是若有所悟,点头不语了。
更可叹的是,芳官自己,不久之后也将面临出家为尼的命运,到底像她唱的曲儿那般:“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礼佛求仙去了。
(三)
寿宴之后,作者有段浓墨重彩的“改名”大戏,再次突出了宝玉对芳官的重视——
(宝玉)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攥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又说:“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称心,又说:“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话可妙?”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践了他,忙又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温都里纳’可好?”芳官听了更喜,说:“就是这样罢。”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翻汉名,就唤“玻璃”。
因了这一出宝玉的心血**,此后芳官便在诸版本中多了许多个不同称谓,有时是耶律雄奴,有时是金星玻璃,而多半是仍称作芳官。看得读者好不眼花缭乱。而“金星玻璃”的名字一出,便替芳官坐定了“金派”女儿的身份,与黛玉替身儿的“玉派”龄官遥遥一对了。
不过这一段的文字颇为奇怪,先是时间上不接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