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之,芳官也就越发任性,有些恃宠而骄起来,不但什么活都不干倒会到处摆弄东西弄坏了钟摆,还敢拿着房里珍贵的玫瑰露随便就私自送人,在厨房掰着糕点和小蝉斗嘴一场,更是“有风驶尽帆”的典型傲慢,也就难怪结怨甚多了。
书中对小戏子们曾有一番总论:“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势凌下,或拣衣拣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众婆子无不含怨。”
这几条罪名,芳官几乎都占全了,和干娘斗嘴是心性高傲,对小蝉使气是倚势凌下,和赵姨娘大战是口角锋芒,而六十三回的描写则充分体现了她的拣衣挑食。
宝玉生日宴,芳官不够资格,上不了酒席。宝玉一会儿不见便到处找,看她睡在**,便哄她起来去外面顽。芳官闹性子说:“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便许诺说:“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芳官倒也知道情理,说:“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好。”又道:“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人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
一时柳家的送了食盒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去拿了小菜并碗箸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还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
这段描写,让我看了真恨不得跳进书里说:你不吃我吃!才见了几天油星,就闹起这些妖蛾子来了。
从怡红夜宴众丫鬟随份子给宝玉治酒看来,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大丫鬟每人五钱,芳官、碧痕、小燕、四儿每人三钱,他们以下的不算。
很显然,芳官名列二等丫头,和曾与宝玉洗过鸳鸯浴的碧痕、专门赐名的四儿、世代陈人的家生子儿小燕都是比肩的。可是这里的描写,分明是小燕在服侍芳官吃饭,还要吃芳官的剩饭,为什么呢?就仗着宝玉宠她,半是仗势欺人,半是倚小卖小。
因此宝玉过意不去,安慰小燕说:“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处,你提他,袭人照顾不来这些人。”这是宝玉的厚道处,体贴处。
晚上众人喝酒,袭人还在忙着安席斟酒,宝玉和芳官已经先划起拳来。
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袷裤,散着裤脚,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引的众人笑说:“他两个倒象是双生的弟兄两个。”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圆坐定。
这里,芳官是多么任性、娇纵,不过是个新进园的二等小丫头,却和宝玉平起平坐地划拳,由着袭人等在底下侍候。而且打扮得又是这样出格,连耳饰都是一大一小故意不对衬,这风格就是放在今天会被赞一声有性格够时尚。
宝玉是红袄绿裤,一贯的“怡红快绿”的审美癖好;芳官也投其所好,红青黄三色水田衣,红裤子绿汗巾。一则两人服饰风格色调相仿,二则面目眉眼也相似。宝黛初见时书中有段对宝玉形象的描写:“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而此时的芳官则是“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
两段话中对于脸形,眼神的描写是一模一样的,可见两人确实长得像。而且宝玉面容俊美本就有点女儿像,芳官却天真率然偏有些男孩子气的,更是如花照水两相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