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帐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作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的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象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短短一段对话,夹写了探春、宝钗、赵姨娘迥然不同的做人方式,和老太太奢华堪比皇宫内苑的饮食排场。同时明确点出:大观园常住人口,公子小姐和丫鬟们总数约在四五十人。平均下来,除宝玉外,每位姑娘院中用着大约四五个丫鬟。这些伏侍小姐的贴身丫鬟原比别的奴才体面,柳家的谑称其为“二层主子”,后文婆子们打骂司棋时更称之为“副小姐”,果然是“成个体统”!
而司棋,正是这场厨房风波的**,她的蛮横跋扈仗势欺人在这场戏里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正是《红楼梦》笔法最高明的地方,没有人是绝对的好人或坏人。
许多演绎故事和戏剧中,司棋作为自由恋爱的女主角,给描写得三贞九烈,才德兼备,这是不符合原著形象的。
司棋是大观园丫鬟中烟火气味最足的丫鬟,所以把她的重头戏安排在后厨房是有道理的。“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这样一个口味刁钻性格泼辣的人,自然谈起恋爱来也不是像小红那样遮遮掩掩,而是直接在园子角门山洞里里付注行动,大行鱼水之事了。这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把她安排作“绣春囊”的原凶了。
(二)
“原来那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顽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风流,常时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风情了。忽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
第七十二回开篇的一段故事表明,司棋其实是挺冤的,她与表哥潘又安私相授受,有动机有布署有行动,却还没来得及实践,没有真正成事,却被鸳鸯惊散,弄得一个跑了,一个病了,真正棒打鸳鸯。
最重要的,是这段话前前后后照应了三件事:
一是第二十七回中,红玉替凤姐传话回来,“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子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 站着系裙子,便赶上来问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
司棋从山洞出来,且系裙子,显然是进去小解了。此时鸳鸯也寻了此隐避之处想要小解,估计是同一处。正因司棋每每贪其方便,熟悉地形,才会选了这里来**。
这里再次见出司棋的烟火气,是个坐言起行的行动派,泼辣粗糙,想干就干,大白天里放着茅厕不去,却跑到山洞里小解,以小见大,可知性情;
第二件事照应的是留门看道之事,正应了贾母生日宴晚上尤氏看见角门大开,无人把守之事。想来既有司棋买嘱婆子之事,自然也不乏他人,此处窥一斑而知全豹,大观园里藏污纳垢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