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五美吟的故事,其实讲述的是一个关于选择的话题:西施选择了殉国,林黛玉却认为她不如“头白溪边尚浣纱”的邻村东施,可以过自己的生活;虞姬选择了自刎,黛玉盛赞她的刚烈,以为比苟且偷生的黥布、彭越要强;明妃选择了远嫁,黛玉叹息是君王的疏忽误了她;绿珠选择了跳楼,黛玉感慨她能与至爱同生共死,也就不算寂寞了;而红拂选择了与李靖远走高飞,黛玉盛赞她不仅 “美人巨眼识穷途”,而且是“女丈夫”,给予了最高的褒奖。
《五美吟》充分表现了林黛玉在伤春悲秋之外的另一个侧面——对于自由选择的渴望,可以说是她叛逆性格的集中反映。黛玉的挑剔、易感、犀利、不甘平庸,在这五首诗中得到了最淋漓的抒发,也将她的反抗精神提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并真正表达了其“质本洁来还洁去”、“随花飞到天尽头”的终极愿望。
所以说,《五美吟》的出现对于黛玉来说,不论是其性格的分析还是命运的暗示,都起着极为重要的作用,不可忽视。
戚序本在此处有一条批语说:“《五美吟》与后《十独吟》对照。”想来遗失的后文中,有人从史上选择了十位孤独寂寥的才色女子入诗。这十人固不可妄拟,即便是做诗人亦不知是谁。红学家们多有猜测宝钗或湘云的。而我则以为是妙玉。
妙玉之才,在黛玉和湘云仲秋联句时已经崭露头角,却只是续诗,未能展才。而妙玉又正是书中最孤傲,最冷洁的一个女子,她自称“畸零之人”,岂非正适合做《十独吟》么?
我在《宝玉传》里写了妙玉的《十独吟》,虽然写得不好,却不妨与红迷朋友们共同切磋,破闷解颐。
贾琏亦有真情爱
宁府二尤之“尤”,有两解:一是宝玉对柳湘莲说的:“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喻其娇艳风流;二是尤三姐托梦给二姐时说的:“你我生前**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
既说“**奔不才”,可见尤家姐妹在择夫前都非贞女。麀,古书上指母鹿。“麀聚”,也有版本做“聚麀”,意思都一样,就是一群公鹿和母鹿**。“父子兄弟”,指的是贾珍、贾蓉父子,和贾珍、贾琏兄弟,此三人俱与尤氏姐妹有染,致使内帏混乱,丧德败行,可谓**之至。
然而鱼目之中,亦有真珠,若纯是滥情纵欲,也不值得这样大书特书了。尤三姐之于柳湘莲一段贞烈之情固然可悯可叹,既便贾琏之于尤二姐,也未尝没有真情。
贾琏虽然一生风流,艳事无数,然而难得见他动真心。凤姐自是不消说了,平儿也只是凤姐安排与他的通房丫头,好的时候固然也曾叫过几声“心肝儿”,脾气来了便拳打脚踢,没有一丝怜惜;鲍二家的、多姑娘之流,更是露水姻缘,皮肉之欢,当不得真的;秋桐是贾赦赏与他的,虽然新鲜,毕竟不是自己争取来的。
——通算下来,竟然只有尤二姐,算是自由恋爱,私订终身的。
他对尤二姐的动心,并不只限于勾引到手便罢,而是从一开始就动了婚姻之念。
第六十四回《浪**子情遗九龙佩》中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可见贾琏早知道尤二不洁,却仍愿意娶进来做二房。
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笑道:“你这是顽话还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话。”贾琏又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
所谓爱情,不过是在一个人眼中,看得另一个人与天下人都不同,比千万人都好。而贾琏看尤二,正是这样,相貌性情举止言语,“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连凤姐也不及一零儿,可见是真心爱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