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珠的故事见于《乐史*绿珠传》,西晋洛阳巨富石崇,以十斛真珠购得歌妓绿珠为妾,藏于金谷园中,日则艳舞,夜则笙歌,还曾合作歌舞剧,堪称我国最早的词曲制作夫妻档。而两人最著名的作品,就是《昭君曲》, 正和黛玉《五美吟》中的王昭君相应。
且说绿珠艳名远播,石崇富可敌国,这两条理由都足以让别的男人嫉恨,尤其是比石崇更有势力却没有艳福的男人。赵王司马伦多次使人向石崇索要绿珠,石崇不允,且勃然说:“绿珠吾所爱者,不可得也!”后来赵王之亲信孙秀罗织罪名,兵围金谷园,石崇遂哭着对绿珠道:“我为你成了罪人了。”
这时候,绿珠原本有三种选择:一是把自己献给赵王,解了石崇燃眉之急;二是与石崇并肩顽抗到底,效法梁山伯祝英台做一对亡命蛱蝶;第三,就是干脆装聋作哑,守着弱女子本份,坐山观虎斗好了。然而,这也就正应了石崇的那句话:我为你而获罪。
结果,绿珠做了第四种选择:“落花犹似坠楼人”(杜甫句),以此来免石崇之祸。
可叹的是,绿珠跳楼了,石崇也仍未能逃脱被捕斩首的命运,临终之际,他说了真话:不是绿珠害我,是财富招祸——即使没有绿珠,赵王也会找其他的藉口对石崇图财害命的,不是石崇为绿珠所牵累,恰恰相反,倒应该是绿珠为石崇而殉葬了。
明义《绿烟琐窗集》中收录《题红楼梦绝句二十首》,是后世红迷探佚结局的重要依据之一。比如其中有一首诗借金谷园典故云:
馔玉炊金未几春,王孙瘦损骨嶙峋。
青蛾红粉归何处?惭愧当年石季伦。
同样是用金谷园故事来照应红楼人物,绝非偶然。那么,这两首诗中的绿珠与石崇,又到底指的是书中的哪一对苦命鸳鸯呢?
想弄清绿珠身份,不妨先弄清石崇是谁——且看《痴公子杜撰芙蓉诔》一回,宝玉做了一篇长长的《芙蓉女诔》,其中有一段很重要的文字:
“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
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
诔文很长且深奥难懂,但是我说这几句是全文最重要的一段,应该没人反对。因为后文写了黛玉从花丛中走出,抛开长长悼文,单挑出“红绡帐里”、“黄土陇中”一联评点;因此脂评特笔标注:“观此知虽诔晴雯,实乃诔黛玉也。”由此可见这一段话有多么重要。
但是作者这样郑重提醒读者注意的,真的只是“红绡帐”或者“茜纱窗”的区别吗?当然不会。所以这段描写的真正用意,是要大家注意后面这一句“汝南泪血”、“梓泽余衷”。
历史上不同朝代有过很多位“汝南王”,我怀疑这里指的应该是为自己的宠妾碧玉写过《碧玉歌》的西晋汝南王司马义,也是“小家碧玉”典故的由来,传诵最盛。“碧玉”正可指“黛玉”,而歌中“芙蓉凌霜荣,秋容故尚好”又与“芙蓉女儿”相映。
而“梓泽”是金谷园的别名,所以这里是代指石崇。宝玉在这句诔文中,自比保不住绿珠的石崇,余恨难言。
既然石崇是宝玉,绿珠自然呼之欲出。书中晴雯被王夫人羞辱而死,但是并不存在有强权向宝玉争夺晴雯一说,脂评既然说“实诔黛玉”,可见宝玉要借这篇诔文表达的,其实是失去黛玉的悲感。黛玉,才是真正的绿珠。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黛玉在诗中借绿珠典故,写出绿珠为石崇而死,都只为前生因果,如今同赴黄泉,也不算寂寞了。这正是脂批说的“万苦不怨”,黛玉对于自己和宝玉的感情,是至死不悔的。两人本是来自太虚幻境,为还泪而来,泪尽而逝,终究还要同归幻境,这不正是“前生缘造”么?